第1945章 七情
敖殊走到青石案臺前,鼻尖輕輕翕動,獸類天生對香氣格外敏銳,桂花與果仁烘烤出來的甜香勾得她目光落在一排排月餅上。
她伸出一根瑩白指尖,輕輕碰了碰一塊還未入爐的生月餅外皮,指尖沾了一點麵粉。
敖殊低頭看了看指尖上的麵粉,搓了搓,又湊到鼻尖聞了聞。
“這是什麼東西?”她問。
“月餅,中秋節的吃食。”
“聞著香甜,這人間中秋吃食,倒是有趣。”
敖殊抬眼,掃過司琴與蘇朝槿二人,敏銳察覺到方才氣氛不對,只是她並不戳破,轉而笑問,“烤熟之後,當真能入口?”
她久居妖庭,龍族的吃食和人間大不相同。人間的點心,在她看來都是些小巧細碎的東西,不頂飽,也不長力氣。
司琴壓下心底那點酸澀,揚起笑意答話:“自然。等半個時辰,餅皮烤得金黃,餡料香氣透出來,嘗一口便知曉。”
司琴笑得很快。
快得像是一扇門被人推開又關上,門縫裡透出來的光一閃就沒了。
蘇朝槿靜靜立在一旁,唇角維持著淡淡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浮在面上,不曾落進眼底。她看著敖殊把玩月餅,輕聲開口:“龍族久居妖庭,想來不曾體會人間歲時。待到入京,中秋雖過,可以讓司琴尋個閒暇時日,陪你逛逛京城街市。”
她看著敖殊,目光卻越過敖殊的肩頭,落在船舷外的雲海上。
敖殊挑了挑眉,目光落在蘇朝槿臉上,端詳片刻。
龍的感知本就異於常人,人心起伏、情緒流轉,很難瞞過她。她微微頷首,不置可否,轉而去看灶裡跳動的火苗。
就在這時,艙門再度推開,甘棠走了出來。
她一身火紅勁裝,長髮高高束起,神色依舊沉靜寡言,目光淡淡掃過灶臺,還有站在案前的三人,安靜走到船邊。
她靠著船舷站定,一隻手搭在欄杆上,紅衣被雲海的風吹得微微翻卷。她的目光落在遠處,雲海盡頭有日光從雲縫裡漏下來,把遠處照得一片亮堂。
她看的方向,是北方。
司琴瞧了一眼甘棠,心裡嘆了口氣。
船上這幾個人,各懷心事。
她站在灶臺旁邊,手裡攥著木勺,看了看甘棠的背影,又看了看蘇朝槿的側臉。
一個紅衣如火,一個白衣如雪,兩個人安安靜靜地站在仙舟的兩端,中間隔著雲海和灶臺的甜香。
甘棠自上次大戰之後,便常常這般獨自出神,彷彿有無數心事壓在心底;而二小姐蘇朝槿,更是變得陌生。方才那一瞬死寂,司琴至今心頭髮沉。她清楚,蘇朝槿走的路,怕是那傳說之中的無情道。
司琴猜到了。
她雖然平日裡大大咧咧的,可她在蘇家待了那麼多年,在蘇瑤雲身邊跟了那麼久,看人的眼光還是有的。蘇朝槿方才那一瞬的眼神,司琴這輩子都忘不了。那裡面什麼都沒有,空空蕩蕩的,像是一間被人搬空了的屋子。
司琴斟酌許久,終究還是忍不住,低聲開口,只對著蘇朝槿一人說話,聲音壓得很低,不讓敖殊、甘棠聽見:“二小姐,你當真決意走完無情道?”
司琴問這話時,嘴唇幾乎沒動。
她側著身子,背對敖殊,把聲音壓到了最低。木勺還在碗裡攪著,攪得很慢,替她掩飾著。
蘇朝槿側過頭看她。
“是。”
簡簡單單一個字。
那一個字落地時,司琴手裡的木勺停了一拍。
司琴嘆息道:“我瞧得出來,七情之中,二小姐如今只剩下兩道。餘下五道,究竟是何時斬斷的?”
她看著蘇朝槿,眼眶微微泛紅,可那點紅意還沒溢位來,就被她壓了回去。
蘇朝槿目光悠悠望向翻湧的雲海,緩緩回憶,語聲平淡無起伏:“那日先蠶壇大典,我於夢中在扶光道場斬了欲、在常和真人處斬了懼、在瘋散仙處斬了憎。後在浮玉山見到許舟和清安,斬了哀與歡喜。到如今,便只剩怒與愛。”
蘇朝槿說這番話時,目光一直落在雲海上。
她語氣沒有變化。可司琴注意到,蘇朝槿說到姑爺的時候,手指在袖口上輕輕捻了一下。
那一下極輕,像是風吹過水麵,不仔細看根本不會發現。
司琴久久不語。
司琴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攥著木勺站在案臺旁邊,低著頭,看著碗裡的餡料。蜜漬橙皮碎在碗底沉了一層,她方才攪拌的時候撒了一些出來,落在青石案上,一粒一粒的,像是碎掉的金子。
灶臺旁,敖殊不知什麼時候坐下了。
她靠著青石案臺,兩條長腿伸出去搭在船板上,腦袋一點一點的,像小雞啄米。她的龍角在髮絲間若隱若現,瑩白的角尖上沾了一點麵粉。
司琴垂眸,聲音輕得像雲間微風:“所以,你這次回京,是想再借姑爺的手,斬去七情裡最難割捨的情愛,邁過太上忘情最難的那道坎,對嗎?”
司琴問這話時,聲音已經低到幾乎聽不見了。
她問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一點一點擠出來的。
蘇朝槿沒有回答她。
她站在那裡,素白衣衫被晨風吹得輕輕擺動,目光落在雲海盡頭的日光上。她沒有說是,也沒有說不是。
司琴眉頭緊鎖,急聲道:“二小姐……”
“司琴……”
蘇朝槿輕輕出聲,打斷了她的話。
她的聲音忽然軟了下來,像是墜入遙遠的舊事回憶裡。。
方才那番話裡的平淡和疏離,忽然褪去了一些。她的聲音裡多了一種很淡的東西,像是冰面底下透出來的一絲暖意。
“司琴,我想吃五仁餡的月餅。小時候孃親也會親手包給我。我還記得那餡裡頭,有核桃仁、松子仁、瓜子仁,還有一點點糖漬的橙皮,混著芝麻,嚼起來滿口香。只是仙舟之上,不知備沒備齊這些乾果,怕是做不出來。”
司琴沉默片刻,長長一嘆。
“我時常備著的。”
她從腰間摸出儲物袋,手指探進去,靈光一閃,第一隻小瓷罐便出現在案臺上,隨後便是一個又一個瓷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