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4章 清氣濁氣
“這條旋梯是仙舟的主通路，平日裡常設值守哨卡，層層布有警戒陣紋。”
士卒倚著許舟借力，艱難抬步，嗓音低沉沙啞地緩緩說道，
“只是今夜局勢大亂，所有守卡兵卒盡數外派禦敵，各處警戒法陣多半損毀失效，已然毫無防備。一旦撞上潛入舟內的妖物，我們幾人便要直面死戰。”
許舟沒有應聲，只微微頷首。
這本是意料之中的事。
整座仙舟底層已然形同空城，處處破敗損毀，這條主通路自然不可能還留有完整哨卡。看似通暢的主幹道，實則早已褪去所有防護，只剩裸露的兇險。
話音剛落，許舟驟然抬手，一道無聲手勢斷然止住所有人的腳步。
他抬手動作極快，卻輕得沒有帶出半分風聲。
四人身形同時定在原地，半抬的腳步懸在半空，硬生生停住。手中火把穩穩定格，搖曳的焰苗猛地一顫，隨即穩穩繃直，連火光都凝滯片刻，整座梯井瞬間死寂無聲。
所有人都斂聲屏息，靜立石階之上，連手中高舉的火把都被刻意穩住，不敢讓火光晃出半分搖曳。
那名士卒原本還欲開口說話，瞥見許舟打出的手勢，當即把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咽回腹中，雙唇抿成一道直線。
太子亦是斂住氣息，轉頭望向許舟，眼底滿是問詢。
許舟沒有回頭，目光一寸寸投向頭頂上方的幽暗。
盤旋往復的梯臺陰影深處，傳來一絲極細微的拖拽聲響，像是利爪摩擦過潮溼的石面，微弱卻格外清晰，順著密閉幽深的梯井，飄蕩墜落。
那聲音輕得幾不可聞，彷彿有人捏著一片薄如蟬翼的鐵片，在石階上慢悠悠地划動，劃一下，頓片刻，再劃一下。
許舟的脊背緩緩繃緊。
他心中已然篤定，這是妖獸爪尖在溼滑石面上頻頻打滑的動靜。
許舟眯起雙眸，凝神斂氣，望向漆黑的深處。
火把的光亮終究有限，照不透上層更遠的幽暗，只能看見盤旋階梯彎折處凝著化不開的濃黑，藏匿其中的事物看不真切。
可一股凜冽腥臭的妖異氣息，正順著周遭氣流緩緩下沉，絲絲縷縷鑽入眾人的鼻腔。
這氣味刺鼻又噁心，好似一潭死水之中浸泡多年的獸皮，又夾雜著生肉腐朽後的甜膩腥氣，令人胃中翻湧。
許舟鼻尖微動，眉頭驟然蹙起。這股氣息他再熟悉不過，先前在校場外，便曾盡數聞過，正是那些重甲鱗獸獨有的味道。
世間妖物，善惡清濁自有分野。
但凡殘害生靈、噬人為食的妖獸，周身便縈繞一身汙濁煞氣；若是潛心修行、餐風食果、吸納草木清氣而生的精怪，周身便是純淨靈氣。
它們來了。
就在上方，近在咫尺。
且不止一頭。
許舟默然無聲，只抬手將手中火把緩緩下壓，跳動的火光隨之斂去鋒芒，縮到四人腳邊，不再向上張揚。頭頂的拖拽聲驟然停歇，下一瞬，一道極低沉、自喉腔深處擠壓而出的渾濁呼吸聲，悠悠落下。
太子微微抬手，以手勢示意眾人噤聲，切勿貿然驚動暗處妖獸。
劉先生指尖悄然凝出一縷淡青靈光，靜靜懸於掌心，暗自蓄勢待發，隨時可出手護佑周身眾人。
許舟餘光掃過，只見那團靈光只微微亮起一瞬，便被刻意壓得極淡，宛若藏在袖底的一盞微光小燈。顯然，他也深諳此間兇險，不敢顯露半分光亮。
這些蟄伏黑暗的妖獸，最是畏光亦最易被光激怒，一旦火光過盛，只會引得它們瘋狂反撲。
那名負傷士卒臉色驟然一白，下意識攥緊了手中火把。
他身上傷勢沉重，一旦開戰，能出力的地方寥寥無幾，反倒會成為眾人的拖累。
他咬牙攥緊掌心，壓著極低的嗓音，對許舟道：
“將軍，我……我還能持火照亮。”
話音壓得極輕，字句裡卻透著一股咬牙硬撐的韌勁。許舟側首望去，只見他握著火把的手早已控制不住發抖，可眼底的堅毅，卻半點未曾消減。
這人寧死不肯認輸，更不肯臨陣退縮，是條鐵骨錚錚的好漢。
許舟輕輕搖頭，低聲叮囑：
“護住自身便可，無需逞強。”
他沒有再多勸半句。他深知這類血性之人骨子裡的倔強，只是眼下險境叢生，絕非逞能逞強之時。許舟將火把往士卒方向遞了遞，示意他退至靠牆的安全處，隨即身形微動，緩步挪到隊伍最前方，將身後三人盡數護在身後。
前方盤旋梯道的陰影深處，數道低沉沙啞的嘶鳴緩緩響起。
那嘶鳴沉悶乾澀，像是從狹窄石縫中硬生生擠出來的，短促又凌厲，聽得人耳膜緊繃、心神發緊。
一聲嘶鳴未落，頭頂又傳來鱗甲摩擦石壁的厚重聲響，宛若數面鐵盾在地面拖拽滑行，沉沉悶悶，壓得人心口發堵。
三道龐大漆黑的身影，順著盤旋階梯緩緩繞行而下，厚重鱗甲相互摩擦碰撞，發出沉悶的咔咔脆響。
它們行得不急不緩。
下方跳動的火光，早已將它們的蹤跡暴露。於是它們步步下壓，緩緩逼近，如同三堵移動的鐵牆，將本就狹窄的旋梯徹底堵得嚴嚴實實。
火光有限，僅能映照出它們大半魁梧輪廓，暗沉光影裡，一身厚重鱗甲泛著冷亮的油光，每一片都有臉盆大小。翻卷的唇邊探出鋒利獠牙，宛若數柄短匕橫銜口中，森然可怖。
魁梧粗壯的身軀，遒勁有力的四肢，搭配唇邊外露的森白獠牙，一雙渾濁的眼眸在黑暗中浮動著幽幽綠光。
正是先前在校場肆虐、殘害眾人的重甲鱗獸，許舟一眼便將它們辨認出來。
方才在開闊平地，它們橫衝直撞，宛若闖入麥田的鐵牛，勢不可擋、無人能阻。可此刻困在狹窄旋梯之中，龐大的身軀輾轉困難，根本無法肆意衝撞奔騰。
許舟眼底掠過一抹寒芒。
此處地形受限，你們再無先前橫行霸道的能耐。
三頭鱗獸已然鎖定下方火光，步步緊逼，徹底封死了向上的所有通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