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3章 梯井
許舟眉心微蹙,正要開口讓他駐足歇息片刻,身後的劉先生已然搶先上前。
劉先生踏出半步,指尖悄然溢位一縷溫潤柔和的靈光,輕輕落在士卒負傷的肩頭,壓住不斷蔓延的傷勢,暫緩傷勢惡化。
那縷靈光溫潤如水,仿若一縷暖融融的薄霧,絲絲縷縷滲入皮肉肌理。士卒渾身微震,緊繃的眉眼漸漸舒展,胸口滯澀的氣息也順暢了些許。他轉頭望向劉先生,眼底翻湧著訝異,更藏著真切的感激。
劉先生只是淡淡頷首,神色平和,一言不發。
士卒強撐著抬手拱手道謝,咬緊牙關,穩住身形繼續往前邁步。
“只是……先前已有零星妖族,順著舟體各處破損裂口潛了進來。這條主甬道看似安穩,實則未必太平。殿下、諸位,務必多加小心。”
一番話,讓原本沉鬱壓抑的氛圍,又添了幾分緊繃。其實許舟早有察覺。自踏入這片舟底開始,他便隱隱捕捉到,暗處深處似乎藏著極細微的呼吸與腳步聲。只是那動靜太過縹緲,似風聲、似滴水,虛實難辨,始終無法篤定。
如今士卒親口證實,便再無疑問。
妖族,已然潛入舟內。
幽暗的甬道無盡向前延伸,手中火把的焰光搖曳不定,將石壁上的人影拉扯得扭曲斑駁,隨步伐輕輕晃動。
四人盡數緘默,循著黑暗中巨型旋梯的輪廓穩步前行。越往前,那座旋梯的身形便愈發巍峨壯闊。待走到近處,許舟才真正看清它的全貌。
它遠比遠眺時更為寬闊陡峭。每一級石階都極高,尋常人邁步攀爬,堪堪及膝,若是凡人涉足,根本無力攀登,片刻便會力竭廢膝。火把的微光僅能照亮身前十餘級階梯,再往上,盤旋的梯道沒入濃稠的黑暗深處,宛若一頭巨獸張開的漆黑大口,幽深未知。
這艘仙舟,越往深處行,便越不像舟船。
它更像一座沉眠的黑山,一座通體黝黑的活山。而他們四人,正一步步朝著這座巨山的咽喉深處走去。
……
……
盤旋石梯自沉沉幽暗之中拔地而起,一圈圈朝上回旋延展。
厚重的玄岩石階表面凝著一層薄薄積水,搖曳的火把落光鋪灑其上,碎出點點晃動的粼粼光斑。
許舟仰頭望了一眼。
這階梯陡得近乎刁鑽,根本不似常人可行走的通路。
每一級石階都極高,堪堪沒過膝蓋,從下方仰頭望去,宛若一條蟄伏的黑色巨蛇,層層盤繞,徑直扎進頭頂深不見底的黑暗裡。
他只匆匆一瞥,便收回目光,將手中火把微微側傾,讓火光貼近地面鋪開。被雨水浸透的石面溼滑發亮,水光碎了又聚、聚了又散,彷彿鋪了一層隨時流動的薄冰。
石階邊緣處處佈滿磕碰崩裂的豁口,皆是仙舟墜落巨震留下的痕跡。不少細碎碎石嵌在石縫當中,腳步踏過,便會傳出細碎的摩擦輕響。
有些石塊早已鬆動,腳尖輕輕一碰,便順著臺階咕嚕嚕滾落。聲響不算響亮,可在死寂封閉的梯井之中,每一聲落石動靜都格外清晰,宛若悶鼓輕敲。許舟腳尖試探著踩了踩最下方的石階,又抬眼望向頭頂。
入目所及,唯有無邊無際的漆黑。
許舟伸手扶住負傷計程車卒,刻意放緩腳步,率先踏上第一級臺階。
士卒一條腿早已脫力,根本無法獨自承重,靠著許舟半攙半扶才能前行。他先用腳尖勉強勾住石階邊沿,藉著借力,身子才一點點挪上臺階。
許舟沒有催促,悄悄卸了幾分力道托住他。火光在兩人之間輕輕跳動,將士卒慘白如紙的面容映得明暗交錯,更顯虛弱。
石面吸飽雨水,溼滑難行。許舟一手扶著人,一手始終虛按腰間刀柄,周身靈覺盡數鋪開,牢牢鎖定盤旋梯道的每一處死角,戒備著上方潛藏的未知兇險。
梯井裡靜得詭異,靜得人耳膜發空、心頭髮癢。
許舟凝神細辨周遭動靜,將聽覺放到極致。上方沒有風聲掠過,沒有步履輕響,只剩極遠處斷斷續續的滴水迴音,悠悠盪盪落下來。
太子緊隨二人身後,手持火把微微側舉,晃動的焰苗穩穩照亮身前盤旋向上的梯路。
他的衣襬早已被雨水徹底浸透貼在腿側,每邁上一級臺階,衣角便墜下幾滴水珠。他呼吸壓得極輕極穩,可許舟依舊能聽出其中暗藏的疲憊,體力已然在持續消耗。
在他印象裡,太子素來養尊處優、身居高位,從未歷經這般泥濘兇險的跋涉。可今夜一路硬撐至此,其堅韌遠超自己的預料。
劉先生依舊穩守隊尾,目光時不時掃向身後空曠漆黑的甬道,時刻提防後方有妖物尾隨突襲。
許舟無需回頭,也能感知到那道沉穩的氣息始終綴在隊末。
劉先生行路幾乎無聲,連衣袂都極少浮動,若非火把光影映著她的身形,幾乎讓人誤以為身後空無一人。
有他斷後,前路縱使幽暗未知,許舟心底也多了幾分踏實。
四人逐級拾級而上,靴底碾過淺淺積水,嘩啦的輕響在封閉狹窄的梯井裡來回震盪、層層迴盪。
聲響被兩側厚重護壁擠壓,悠悠上浮、沉沉下落,交織成一片模糊重疊的迴音。明明只是四人緩步前行,聽上去卻恍若有七八人同時涉水趕路,虛實難辨。
許舟眉心微蹙,刻意把腳步放得更輕,可無論如何剋制,靴底觸水的動靜始終無法徹底消弭。
身處這方密閉梯井,避不開滿地積水,也藏不住半點聲響。
四人如同走入了一口密不透風的深井。
外頭的狂風暴雨、殺伐亂鬥,全都被阻隔在千里之外。井筒之內,寂靜得近乎死寂,唯有火把燃燒的細微聲響縈繞耳畔。松脂被明火炙烤得滋滋作響,偶爾迸出幾粒細碎火星,墜入積水之中,嗤的一聲輕響,轉瞬湮滅無蹤。
太子數次抬眼仰望,視線盡數被濃稠黑暗吞沒,始終望不見梯井頂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