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8章 蠻力
而今精準圖紙落於匠人之手，各類物料規整齊備，二十名弟子隨時待命，孟己書在旁統籌兜底，所有環節一應俱全。
司琴那根緊繃許久的心絃，終於得以稍稍鬆弛。
卸下所有顧慮，她輕輕點頭，眼底驟然燃起清亮的幹勁，像晨光裡躍動的星火，灼灼生輝：“那就好。我也開工了。”
話音未落，她反手探入隨身儲物空間，虛空中五指一握，穩穩攥住一根粗壯厚重的錘柄。
下一瞬，一柄通體玄黑、質感沉凝無比的玄鐵大錘，被她單手拎出。
這大錘錘頭厚重敦實，比尋常鐵匠所用的八磅大錘還要大上一圈，錘面佈滿細密交錯的錘痕，皆是經年累月、無數次重擊淬鍊留下的印記。
錘柄常年被握持摩挲，早已溫潤髮亮，上面嵌著幾道深淺錯落的指節凹痕，是長久使用自然沉澱的痕跡。她輕輕將錘頭垂落，磕在黃土地面上，一聲沉悶篤響傳開，地面微微震顫，靠得最近的幾名墨家弟子下意識齊齊後退半步。
這柄錘的真正分量，遠比看上去更為駭人。
司琴握緊錘柄，腳步利落輕盈，踏上殘破的仙舟。
立在破損的船首，她雙手攥緊錘柄，手臂發力，讓厚重的錘頭自身體右側劃出一道利落的弧光，高高揚起，隨即對準老化破損的船板與龍骨榫卯接縫處，狠狠砸落，落點分毫不差、精準至極。
哐！
一聲震天巨響驟然炸開。早已腐朽焦脆的舊船板應聲碎裂脫落，並非彎折開裂，而是順著榫卯咬合的縫隙，整塊被巨力震脫。碎木炭渣如星點般四下飛濺，簌簌落在司琴的衣襟肩頭，她卻眼皮都未曾眨一下，神色分毫未變。
玄鐵大錘起落不休，鏗鏘沉悶的撞擊聲接連回蕩在松林空地之間。
她每一次揮錘都乾脆凌厲，落錘點位精準至極，宛若尺量一般絲毫不差，力道更是收放自如、拿捏精妙。
遇上徹底炭化、只剩一層脆殼的船板，她只出三分力，輕輕一敲便碎落脫落；遇上木質尚且完好、咬合緊實的船板，便傾盡十分力道，一錘震松榫頭楔子，連帶舊板完整剝離。
每一錘都精準命中鏽蝕、炭化的榫卯接縫應力點，一塊塊殘損舊板接連脫落，層層腐壞的外皮剝落殆盡，最終露出底下完好堅韌的隕鐵龍骨。
冷冽的晨光灑落在銀灰色的龍骨之上，泛著凜冽厚重的金屬光澤，四周全是焦黑殘破的朽船殘骸，一舊一新對比格外分明，宛如一身腐肉盡數褪去，終露錚錚鐵骨。
司琴孤身立於殘破舟身之上，一身利落的杏色勁裝早已落滿木灰黑屑。肩頭覆著一層薄薄炭塵，袖口蹭上幾道烏黑油漬，連臉頰顴骨處也沾了一道炭痕，被細密汗水洇開，暈出淺淡的灰印。額角薄汗層層滲出，順著鬢角緩緩滑落，在下頜微微凝聚，最終滴落在腳下的船板之上。
可她氣息始終平穩綿長，不見半分疲態，揮錘的節奏始終穩而不亂、絲毫不滯。
尋常匠人拆解船體，需依仗成套撬棍、起釘器械，甚至動用小型機關臂，三五人合力，才能將死死咬合的舊船板從龍骨上剝離。
可到了司琴這裡，僅憑一柄玄鐵重錘，便一人抵數人，效率翻倍。
墨家工坊單是拆船專用的撬棍便有七種角度，即便工具齊全，拆解一塊船板依舊至少需要三人配合發力。
司琴從不是靠蠻力硬砸蠻拆，每一擊都精準卡在結構應力的薄弱之處，借船體自身的咬合勢能，讓朽板自行崩脫剝離。
整套動作乾脆凌厲、行雲流水，無半分拖泥帶水、多餘動作，看得周遭一眾常年與機關器械為伴的墨家弟子目瞪口呆、滿心震撼。
周竟閒握著玄鐵裁尺，半蹲在空地上，一邊對照圖紙精裁烏木船板，一邊忍不住用餘光悄悄瞟向舟上的少女。
那柄玄鐵大錘，個頭比他師父詹才剛慣用的那把還要壯上一圈，在司琴手裡卻輕若無物，如同尋常人家拎著雞毛撣子，隨意翻飛起落。
不過片刻功夫，仙舟大半破損外殼已被盡數拆解剝落，而她站姿穩正，氣息綿長平穩，沉穩得如同閒庭散步，不見半分急促疲憊。
周竟閒心底滿是訝異，暗自歎服。
墨家百年深耕機關術，歷來推崇巧勁與精算，從不倚仗蠻力。
機關一道的核心，是以微小力道撬動千斤負荷，借齒輪、槓桿層層借力，將人力放大百倍。他入墨家修行多年，見過的所有頂尖匠人，無一不是循著這條路精進：精準測算尺寸、極致打磨細節、精密裝配拼接，畢生都在和毫釐誤差較勁。
這般兼具極致精工與摧金裂石蠻力的人，他從未見過。
更難得的是，司琴的蠻力絕非蠻幹。她每一錘落下，落點皆精準到分毫，將一身磅礴巨力，化作了另一種極致的精工。
這從不是有勇無謀的莽撞行事，而是身懷絕世力量，又懂極致巧思，做著自己最擅長的事。
往日墨家上下，人人都傳司琴空有絕世資質，卻心性浮躁、貪玩怕苦，難堪鉅子重責，當年主動推掉鉅子之位，便是最好的佐證。
他心底也一直這般認定，暗自帶著幾分輕視。
可今日親眼所見，她從容統籌全場工期，徒手繪出全套精準圖紙，又憑一己之力高效拆解整艘殘破仙舟。過往心中的偏見與輕視盡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發自心底的敬服。
周竟閒收回目光，低頭握緊鋸柄繼續作業，推鋸的速度不知不覺快了幾分，手上力道也愈發沉穩規整。
一旁的劉好軒埋首案前，飛快記錄著配件加工進度。
他身前攤著船尾構件的粗坯，一旁平鋪著司琴繪製的分解圖紙。他心思縝密，做事嚴謹，特意在圖紙每一項尺寸引數後都畫了一方小格，完成一道工序便對應打上勾記，清晰明瞭、一目瞭然。
筆尖在紙頁上沙沙遊走，記錄的並非冗餘流水賬，而是一套精簡規整的施工進度表，每道工序的起止時辰、耗材用量、加工標準，都記得清清楚楚、分毫不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