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0章 歷練
其二,更隱秘、更無人敢直言的一層顧慮,縈繞在每一位朝臣心頭,人人暗自權衡,卻無人敢一語道破。
倘若太子此番出征,順利平定涿汴之亂,安然押送妖王回京,便是立下不世奇功。屆時天下民心、軍中軍心,盡數歸於東宮,朝中一眾中立觀望的官員、手握兵權的邊關將領,勢必紛紛倒向儲君。
屆時朝堂皇權制衡的格局將徹底崩塌傾斜,這是玄帝萬萬不能容忍的局面。如今秦王對儲位虎視眈眈,朝中諸位閣老各懷心思、暗流湧動,英明如玄帝,絕不會在這般緊要關頭,放太子離京立威立功、壯大勢力。
輕紗靜垂,御座之上沉寂無聲。殿中香爐青煙嫋嫋,筆直升騰,觸及紗幔後緩緩散開,化作縷縷淡霧,縈繞盤旋在殿梁之上。
玄帝靜坐無聲,周身無半分情緒流露。
滿殿文武盡數屏息凝神,靜待帝王的最終裁決。
大殿靜謐到了極致,宮外甬道內侍輕緩的腳步聲、簷角銅鈴隨風震顫的餘音、身側同僚極力壓抑的呼吸聲,皆清晰可聞。
仁壽大殿死寂沉沉。百官兩兩對視,目光在半空短暫交匯,又迅速各自收回,無人敢在這窒息的沉默中率先開口。
就在所有人都篤定玄帝必會下旨駁回太子請求之際——
御座之上,玄帝平淡無波、辨不出喜怒的低沉嗓音,驟然穿透層層輕紗,落遍整座大殿:“既眾意如此,便準太子前往。常年居於深宮讀書,終究是空泛,也該出京歷練一番,見見世間實務,親歷沙場兵戈,體察天下蒼生。”
話音未落,他語氣不變,淡淡揚聲吩咐:“即刻擬旨,此事軍務緊急,不得延誤。”
立在幔帳旁的陳矩連忙躬身垂首,恭敬應道:“奴才遵旨。”
滿殿朝臣心頭巨震,人人錯愕,誰也沒料到陛下竟真的應允了太子離京出征。方才無數人暗自篤定陛下必會駁回,此刻只覺臉面發燙,如同被無形的手掌隔著紗幔輕摑一掌,滿心錯愕與詫異。
眾人目光緊緊追隨御座之上的身影,只見玄帝手扶玉椅扶手,緩緩起身,衣袂輕掃階前玉磚,穩步朝著後方雕花御屏走去。他身姿挺拔依舊,步履沉穩從容,短短數步,不疾不徐,彷彿早已將前路一切看透,心中早有定計。
文武百官尚且沉浸在震驚之中,玄帝行至御屏邊緣,身形半隱在雕花木質屏風的陰影裡,前行的腳步驟然一頓。他未曾回頭,身姿挺拔如故,只一道冷冽深沉的話音,輕飄飄落於死寂的大殿:“羽林軍人馬匱乏、戰力疲弱,命宋慈隨軍同往,輔佐軍務、整肅軍紀。”
宋慈。
這兩個字落下,如同投入靜水深潭的一塊巨石,瞬間攪動滿堂風雲。殿中不少官員下意識屏住呼吸,暗自倒吸一口涼氣。
朝野上下無人不知宋慈的名號,身為黑龍衛指揮使,他常年隱匿暗處,專司帝王密令,審訊拷問、抄拿罪臣、查辦秘案,手上沾滿血腥。
詔獄之中,他專屬的刑室常年烙鐵赤紅、寒氣森森,是整個朝堂無人不懼的修羅之地。
這般常年行走暗處、執掌生殺秘權的帝王爪牙,竟要走出陰影,遠赴涿汴前線,隨軍輔佐太子與許舟?
一時間,滿殿人心潮翻湧,各懷揣測,卻無一人敢出聲深究。陛下此舉,究竟是護太子周全,還是暗中庇護許舟?
亦或是藉著輔佐太子的名義,默默為許舟兜底護航?
層層深意交織纏繞,兇險難測,無人敢繼續深想下去,生怕觸碰到帝王深藏的心思,引火燒身。
陳矩不敢耽擱,立刻躬身應聲:“奴才記下聖諭。”
話音落定,玄帝的身影徹底隱入御屏之後,再無一絲蹤跡。殿內的輕紗幔帳猶在微微輕晃,爐中檀香依舊嫋嫋升騰,可至高無上的龍榻之上,已然空空如也。
陳矩直起身,抬手將拂塵一甩搭在臂彎,揚聲朗聲宣道:“早朝已畢,諸位大人退朝。”
百官紛紛躬身行禮,身著硃紅官袍的朝臣們列隊而出,層層疊疊的朝靴踏過青金磚地,匯成一片低沉厚重的悶響。
有人並肩而行,藉著散朝的契機低聲私語,議論方才殿中驚天變故;有人孤身走在人流外側,垂眸斂神,一言不發;更有人踏出殿門的瞬間,忍不住回頭匆匆一瞥。
丹陛之側,太子靜靜立在原處,許舟亦未動身。二人隔著一段距離,被晨間斜落的日光拉出兩道綿長交錯的影子,靜靜落在冰冷的金磚之上。
許舟緩緩直起身,褪去跪地的姿態,抬眼望去,恰好撞見太子起身的模樣。太子的冕服膝頭,被硬生生壓出兩道極深的褶皺。
一旁內侍連忙上前,想要為他整理衣袍,卻被太子抬手製止。他垂眸低頭,隨手草草拍了兩下衣襬,待挺直腰身,目光便不偏不倚,正好與許舟的視線相撞。
許舟望著太子的面容。方才殿上,這人字字懇切、神色鄭重,為他據理力爭,此刻緊繃的神情稍稍鬆弛,褪去了幾分肅穆,多了幾分真切。
一時間,千言萬語堵在喉頭,他反倒不知該從何說起。
方才滿朝文武面前,太子當眾下跪,為他爭得四位領兵將領的調配權,更是不惜以身入局,將儲君身份、東宮底蘊盡數押上賭桌。嘴上句句都是社稷安危、天下為重的堂皇大義,可許舟心裡透亮。
若當真只是為了平定戰亂、押送妖王,根本用不著這位常年受制宮中、連祭拜陣亡將士都只能悄悄從東華門出宮的儲君,親自遠赴險境、以身涉險。
許舟吐了口氣,語氣無奈:“殿下,您實在不必做到這般地步。”
太子抬手,從容理了理微顯凌亂的襟袖,唇角揚起一抹溫潤笑意,眼底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輕快:“有你坐鎮軍中,戰局穩妥,孤從不擔心前路戰事。”
許舟微微搖頭,定定望著眼前人:“殿下,臣奔赴前線、披甲赴險,本是分內之責,殿下傾力推臣上陣,臣無怨無悔。可您不該將自己也一併推入風波之中,臣只怕前路兇險,護不住殿下週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