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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9章 明槍暗箭

江閣老素來寡言少語,身居內閣卻極少發聲,可每一次開口,必定切中要害、分量千鈞。

他靜坐良久,垂眸細細權衡利弊,心中反覆推演局勢,半晌才緩緩頷首:“臣附議。”

至此,四大閣老已有三位附和,局勢三比一,大局傾向已定。

滿殿文武的目光,最終齊刷刷鎖在最後一位未曾開口的許閣老身上。

眾人心中早已篤定結局。許閣老是太子的授業恩師,是陪著太子長大、手把手教導儲君學業與權謀的人。十餘載師生朝夕相伴,從經書典籍到朝堂處世,無一不是他悉心傳授。

論私情,他是護著學生的師長;論公事,他是東宮最堅實的靠山、朝堂東宮一系的核心柱石。

按理來說,全場最該拼死勸諫、攔下太子的人,一定是他。所有人都預設,許閣老必會出言阻攔,搬出儲君不可輕離京畿、國本不可妄動的鐵律,力勸天子收回成命。

甚至不少人早已在心中替他擬好了諫言。

可許閣老只是輕輕吐出一聲悠長的嘆息。

他的目光越過密密麻麻的文武百官,靜靜落在前方太子跪在地上的單薄背影上。那一身杏黃冕服的少年,是他親手教了十幾年的學生。

他比朝堂任何人都清楚這位儲君的脾性。平日溫和內斂、不露鋒芒,看似溫潤無稜角,可一旦心中拿定主意,便是執拗到底,百折不回,任憑何人勸說都無濟於事。

良久,他終於沉聲開口,一語落定全場:“臣附議。”

此言落地,滿殿朝臣轟然驚動。

這一陣譁然,比方才太子當眾下跪時還要猛烈數倍。

先前太子下跪,眾人尚且能歸咎於儲君心性未定、一時意氣用事。可許閣老當眾附議,便意味著東宮陣營裡最沉穩持重、最壓得住場子的定海神針,已然表明了立場。

這早已不是儲君一人的任性妄為,而是整個東宮陣營明目張膽的全盤押注。殿內一眾堂官神色錯愕,眼底滿是難以置信,此起彼伏的低嘆與私語悄然蔓延開來。

誰都不曾料到,素來謹慎守禮、從不輕易站隊的許閣老,竟會點頭應允此事。

短暫的驚亂過後,殿中那些心思活絡、眼光毒辣的官員率先回過神來。

這些在朝堂沉浮半生、深諳官場規則的老臣,起初只被這突如其來的局面震住,待心緒稍定,心中算盤飛速輪轉,瞬間便看透了太子與四位閣老接連附和、統一立場的深層算計。

倘若只有許舟一人領兵奔赴涿汴,獨自接下押送妖王這九死一生的苦差,局面將會兇險無比。

脫離了儲君的庇護,他縱使身居耀武將軍、品級不低,可在底蘊深厚的內閣與六部眼中,終究只是個無根無憑、可隨意拿捏的棋子。

朝中各方勢力皆可暗中出手刁難,兵部能以排程為由拖延糧草供給,戶部可百般推諉卡住軍餉撥付,沿途州縣官員表面聽命、暗中敷衍,他遠在前線,根本無權追責制衡。

屆時朝堂之上再有人藉機發難,彈劾他擁兵自重、專權擅勢,他孤立無援,連自證清白的機會都寥寥無幾。

可太子隨軍出征,整件事的格局與規格,瞬間徹底改寫。

有儲君坐鎮軍中,兵部不敢蓄意剋扣糧草,戶部不敢肆意拖延軍餉,地方官員更不敢陽奉陰違、敷衍了事。就連素來直言敢諫的都察院御史,想要上疏彈劾,也必先掂量一番,不敢輕易牽連儲君、引火燒身。

明面上,是太子奉旨督辦軍務、隨軍督戰;暗地裡,卻是以東宮儲君的無上身份,為許舟築起一層無人敢破、無人敢動的屏障,替他擋下朝堂內外所有明槍暗箭。

蘇閣老與許閣老點頭附議的那一刻,便早已算透了其中利弊。與其讓許舟孤身赴險、獨自扛下朝野所有針對與算計,不如推太子上前坐鎮,那些藏在暗處的刁難與算計,便只能盡數收斂、無處下手。

朝堂之上借勢護航、借力擋災的手段,百官早已見慣不怪,本算不得什麼新鮮權謀。

可眾人萬萬沒想到,一向沉穩避事、穩守中立的許閣老,竟會為了一個入京尚且不足一年的庶子,不惜賭上自己半生清譽、動用東宮全部底蘊,硬生生把儲君推上了風口浪尖。

這番舉動,徹底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文武百官兩兩相視,滿堂皆是難言的沉默與複雜。

有人眼底閃過一絲豁然開朗,隨之湧上無盡唏噓與權衡;有人嘴角微撇,心中各有思量,最終卻緘口不言;有人垂落眼簾,抬手將手中朝笏捧得愈發端正,斂盡所有神色。

此刻無人再敢出聲辯駁。四大閣老全員附議,太子本人執意親往,這般滔天聲勢,早已不是尋常諫官能夠撼動分毫。

百官的目光不約而同,隔著層層輕柔垂落的素紗,小心翼翼、悄無聲息地落向御座之上默然端坐的玄帝。

縱然四大閣老全員贊同,可這樁大事的最終決定權,終究牢牢握在帝王手中。

一層薄薄的紗幔,隔絕了君臣尊卑,也隔絕了所有人的揣測與真正的聖意。

眾人心中早已暗自篤定:陛下斷然不會應允太子離京涉險。

近數月來,太子在宮中的處境始終尷尬受限。

自大公主一事牽連東宮之後,玄帝對太子的態度便始終冷淡疏離。沒有當眾斥責訓誡,也沒有閒置打壓,更沒有委以實權重任,只令他日日居於鍾粹宮讀書自省,立於孝悌碑前靜思己過。

朝堂之中但凡通透之人,皆看得一清二楚,太子名分未廢,實則已然失勢。堂堂儲君,想要祭拜陣亡將士,竟只能隱匿行蹤、偷偷從東華門出宮,手中實權寥寥無幾,處境窘迫可見一斑。

帝王本就對太子心存戒備、多有忌憚,又怎會在這般敏感節點,鬆口放他離京?

其一,涿汴戰事未定、兇險莫測,儲君身為國本,一旦在前線負傷甚至殞命,朝堂根基必將劇烈動盪,僅憑這一條,便是無可辯駁的駁回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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