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1章 交情
話音微頓,敖殊伸出舌尖輕輕舔過唇角,拭去殘餘的一絲龍涎。
“只是連日趕路腹中空空,既然有人主動送上門來,我自然沒有白白放過的道理。”
司琴看著她這副從容模樣,再低頭望向滿地空空的甲冑,喉頭不自覺滾動一下,默默嚥了口唾沫。
她輕嘆一口氣,再度豎起大拇指,這次乾脆雙手並舉,一臉誠懇:“佩服,是真的佩服。”
蘇瑤雲始終神色安然。
她靜靜看著眼前一幕,視線掠過滿地散落的兵器甲冑,最後落在敖殊一臉饜足的側臉上,微微停留片刻,眉眼間依舊無波無瀾,不見半分起伏。
甘棠抬臂收劍。
長劍歸鞘,清脆的金屬摩擦聲劃破林間寂靜,劍刃最後一點寒光也隨之斂盡。她清冷的目光掃過地面,腳尖撥開橫在路前的皮盔,周身緊繃的戒備緩緩鬆弛下來。
林間亂象悄然褪去。
方才被龍氣拂過的草木,此刻愈發青翠鮮亮,生機盎然。幾株藏在腐葉間的野花悄然綻放,花瓣上凝著龍涎化出的剔透露珠,清新可人。
整片山林,唯有滿地殘破的妖族甲冑靜靜橫陳,在幽暗的林間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
蘇瑤雲望著恢復平靜的山林。
沉寂的蟬鳴漸漸次第響起,一聲接著一聲,試探著重回喧囂。
闊葉間鳥鳴蟲嘶交織成片,溼熱的山風穿林而過,拂動她月白色的裙襬。
她收回目光,淡然開口:“不繼續耽擱了。天色不早,我們儘快翻過哀牢山,早點走出南疆瘴地,方能安穩。”
司琴立刻連連點頭,腦袋點得飛快,快步跟上隊伍,嘴裡不停絮叨:“對對對!再磨蹭今晚又得在山裡熬一宿!”
她一邊趕路,一邊掰著指頭盤算:“我之前聽聞,荊州大軍已然回防鎮守。墨家鉅子和一眾門徒如今都駐紮在荊州境內。等我們到了荊州,正好請鉅子出手,幫我們修好損毀的天舟!”
想到此處,她眼底瞬間亮了起來,連日趕路的疲憊散去大半,滿是期待:“到時候我們就能駕著天舟返程,再也不用辛苦徒步翻山了!”
甘棠默然頷首,提劍再度走到隊伍最前方。
長劍雖未出鞘,厚重劍鞘便是最好的開路利器。起落之間,輕鬆劈斷沿途交錯的繁枝密藤,斷口平整利落,雜亂枝葉紛紛向兩側散落,清出一條幹淨的前路。
敖殊慢悠悠跟在隊伍末尾,路過那堆甲冑時,腳尖輕輕挑了一下身前的蟒皮軟甲。
軟甲順勢翻轉,露出內裡被龍涎腐蝕出的細密孔洞,痕跡清晰可見。
她唇角微勾,笑意淺淡,隨即抬腳加快步伐,跟上前行的隊伍。
身後的密林緩緩合攏,繁茂闊葉遮蔽天光,厚厚的腐葉掩埋了眾人途經的足跡。四道身影很快消融在層層疊疊的綠意深處。
整片山林,只剩滿地殘破甲冑靜靜靜置,周遭草木愈發蔥鬱青翠。
四人沿著崎嶇山道,繼續往哀牢山外前行。
身後茂密密林漸漸稀疏,遮天蔽日的闊葉林木變少,沿路多了嶙峋怪石,地面貼著低矮灌木與青苔。山道兩側怪石突兀林立,石縫裡偶爾有蜥蜴探出頭,豎瞳冷光一閃,察覺到生人氣息,又飛快縮回石隙躲好。
頭頂天光比林中亮上些許,可山間霧氣繚繞不散,一片朦朧,根本望不清遠處山脊的輪廓。腳下碎石時不時鬆動滾落,順著崖邊墜入一旁深谷,隔了許久,才傳來一絲微弱細碎的撞擊聲,轉瞬就被深淵吞沒,輕得幾乎聽不見。
敖殊走在隊伍中間。
她指尖反覆摩挲著袖口金線繡的鱗紋,來回捻動,細密的金線都被指尖磨得微微起毛。
她側頭看一眼身側的蘇瑤雲,沒過幾秒又轉回頭,沒過片刻又忍不住偏頭望去。
眼底裹著不解,還藏著一點淡淡的委屈埋怨,嘴唇反覆抿起又鬆開,幾番糾結,終究還是決定問出了心底的疑惑。
她轉頭看向神色沉靜的蘇瑤雲,語氣漫不經心:“我一直很好奇,我母親和你到底交情有多深?”
她稍稍停頓,直白道出心底所想:“到底是怎樣的交情,值得你們千里迢迢踏入妖庭腹地,還要勞煩你們冒著性命危險,專程闖進宮裡軟禁之地,把我平安帶出來。”
說到“勞煩”二字時,她刻意加重了語氣,聽著像是道謝,實則滿是怨言。
她始終介懷,母親寧願欠下天大的人情,求助外人,也不肯相信她有能力自己脫身。
山間薄霧拂過她額間龍角,墨玉般的角身泛著溫潤微光。
敖殊撇了撇嘴,滿臉不服:“我母親也太小看我了,壓根不信我能撐下去。”
蘇瑤雲沒有立刻答話。
她只是側過頭,安靜望著敖殊,目光清淡如水,沒有催促,也沒有刻意安撫,就靜靜等著她把心裡話盡數說完。如同山間一潭靜水,任由雲影風聲落在水面,始終波瀾不驚。
敖殊輕吸一口氣,神色慢慢沉下來,語調也壓低幾分:“去年我刺殺皇兄敗露,父皇削去我的封號,把我幽禁在深宮,外人都覺得我大勢已去,再無翻身可能。可我從來沒有坐以待斃,私底下一直暗中佈局,步步籌謀。”
“眼下妖庭大亂,妖王荒祁被大玄擄走扣押,群龍無首,各大派系四分五裂,正是最好的時機。我原本打算藉著這場內亂,收攏一直追隨我的妖族勢力,扶持我年幼的弟弟登上王位。”
她抬眼,視線越過身前三人,望向山道盡頭翻湧不散的濃霧。此刻她眼底褪去了平日的嬌憨與委屈,只剩一個佈局者的冷靜從容,淡然訴說著自己完整的計劃。
“只要大局敲定,就算我皇兄手握重權,也再也動不了我分毫,拿捏不住我的性命。”
說完,她收回目光,低頭看著自己纖細的指尖,輕輕嘆了口氣。
嘆息很輕,卻藏著實打實的不甘。不是怨懟命運不公,而是不甘於一盤走到中局、馬上就要翻盤的棋局,被人硬生生打亂,半途而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