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0章 佩服
這話落下,前排一眾妖兵的眼神愈發柔軟。
幾個年紀尚輕的妖卒,方才半截獠牙還露在唇外,分外猙獰,此刻喉結卻重重滾動了一下,緊握石斧的手臂不自覺垂落,斧尖抵在泥地上,徹底卸了攻勢。
敖殊越過眼前一眾呆立的妖兵,抬眼望向林間高處的妖族統領。
她微微仰頭,坦然將最脆弱的脖頸展露在眾人視線中,語聲輕柔,帶著幾分餘未盡的哽咽:“她們是好心趕來救我的友人,此事與她們毫無干係。懇請諸位放她們安然離去,莫要牽連無辜、枉傷旁人。”
話音落罷,敖殊抬腳,緩步向前踏出。
一步,再一步。
她肩頭微收,雙臂鬆鬆垂在身側,掌心朝外、五指舒展,全然是不設防的柔弱姿態,一步步穩穩朝著高處的妖族首領走去。
沿途擋路的妖兵,無一例外自動向兩側退開。並非刻意讓路,而是身體先於理智做出反應,下意識側身避讓,根本生不出半分阻攔的念頭。
林間高處,妖族統領緩緩眯起雙眼。
他目光沉沉鎖定敖殊,暗金色豎瞳一縮一放,鼻翼微微翕動,神色陰晴不定。視線久久停留在她那雙含淚的眼眸上,心底的防線已然悄然鬆動,心神徹底動搖。
可下一瞬,統領神色驟然劇變。
瞳孔猛地收縮,慘白瞬間席捲整張臉龐,如同被人從迷離中狠狠驚醒。
他渾身劇烈一震,厲聲怒喝,刺破密林死寂:“小心!有詐!”
喝聲未落,驚天變故陡然爆發。
敖殊臉上那副柔弱哀婉的神態,褪去得比電光更快。淚痕尚且沾在頰邊,唇角卻已然勾起一抹弧度。再無半分委屈怯懦,只剩獵人靜待獵物落網後,剋制不住的、發自心底的清冷笑意。
下一刻,她的身軀轟然暴漲。
沒有循序漸進的鋪墊,只有驟然極致的蛻變。華美衣袍被驟然撐開的龍軀繃至極致,轉瞬化作流光,盡數融入層層疊疊的鱗甲之中。纖細腰身延展為蜿蜒壯闊的龍身,細膩肌膚覆上通透瑩白的玉鱗,片片光潔如月華凝鑄。
頭頂原本收斂的墨玉龍角驟然伸長,鋒芒直指天際,角身縈繞著流轉不息的銀藍色靈光。精緻的人臉徹底化作威嚴磅礴的白龍首,龐然頭顱橫亙整片山林,氣場駭人。
再度睜開的龍目,徹底褪去此前的溫婉柔弱。冷冽的金光碟踞豎瞳,瞳仁深處隱隱有雷電明暗翻湧。
浩瀚無邊的龍威驟然席捲四方,如山嶽壓頂、深海傾覆,沉甸甸籠罩整片密林。空氣瞬間變得黏稠滯重,死死壓在每一名妖兵肩頭,壓得眾人雙膝發軟、呼吸滯澀,連站都站不穩。
巨大的龍口驟然張開。
開張之威,宛若深海漩渦吞噬萬物。根根獠牙粗壯如巨柱,齒間流轉著極寒極烈的銀藍龍息,在溼熱的林間瀰漫開來,凝成大片皚皚白霧。
迅猛吞吐,只在瞬息之間。
一眾失神不備的妖卒,連一聲驚呼都來不及溢位喉嚨,便盡數被捲入龐大龍口。巨口閉合的轟鳴沉沉炸開,震得林間闊葉簌簌震顫,枯葉打著旋兒紛紛飄落。
喧囂盡散,密林轉瞬重歸死寂。
方才密密麻麻、氣勢洶洶的追兵,頃刻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唯有高處那名妖族統領僥倖存活。
他死死扒住粗壯樹幹,十指深深摳進樹皮之中,整張臉慘白如紙。方才預警的瞬間,他便拼盡全力向後縱躍,堪堪躲開龍口吞噬的範圍。可此刻,他渾身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豎瞳裡塞滿極致的恐懼與難以置信,渾身寒意徹骨。
白龍巨口輕輕合攏,喉間隱約傳出幾聲細微的吞嚥聲。
聲響不大,落在樹上統領耳中,卻讓他渾身又是一陣戰慄,心底寒意蔓延四肢百骸。
片刻後,巨口緩緩張開。
噗的一聲輕響。
數套妖族甲冑盡數從龍口墜落。
蟒皮軟甲、獸骨護肩、皮質頭盔、制式腰帶一應俱全,被龍息淬鍊得乾乾淨淨,不留半分血肉痕跡。殘存的骨刀石斧混雜其中,刀身覆著黏稠的龍涎,墜落地面時鏗然作響,砸在腐葉之上,濺起層層碎葉。
統領死死盯著那堆器物,目光驟然定格在一頂熟悉的頭盔上。那是他副手的配飾,一刻鐘前還戴在對方頭上,如今卻只剩空空鎧甲,物在人無。
林間空地中央,瑩白龐大的龍身蜿蜒盤踞,佔據整片空地。層層玉鱗在葉隙碎光裡流轉月華柔光,溫潤剔透,磅礴龍威緩緩收斂,如同退潮的滄海,只餘下滿場劫後沉寂。
轉瞬之間,白光一閃。
巍峨龍軀極速收縮,瑩白鱗片隱入肌膚,凌厲龍角收回雲鬢。敖殊再度變回那身姿嬌柔、容色絕美的女子模樣,一身華服纖塵不染,連方才跋涉沾染的塵土都盡數消散。
她抬手輕掩唇角,自然而然地淺淺打了個嗝。
眉眼慵懶鬆弛,神態隨性愜意,眼波流轉間,此前的哀婉柔弱、隱忍委屈蕩然無存,只剩飽腹後的淡然與饜足。
前後反差,判若兩人。
樹上的統領渾身一震,終於從極致的震恐中回過神來。他不敢多留,猛地蹬踏樹幹,身形化作一道漆黑殘影,頭也不回地朝密林深處亡命逃竄。沿途樹枝被盡數撞斷,噼啪聲響一路漸遠,最終消融在層層闊葉迷霧之中。
無人追趕。
原地,司琴徹底看呆了。
她雙目圓睜,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全然失語。
目光在敖殊雲淡風輕的面容、地上空蕩蕩的甲冑之間來回跳轉,愣了許久,才堪堪從極致的震撼中回過神。
她下意識高高豎起大拇指,語氣裡滿是由衷的驚歎:“厲害,實在佩服!”
敖殊眉眼彎彎,漾開一抹輕快的笑意,唇角微微揚起,露出一口整齊潔白的貝齒。
她隨意擺了擺手,腕間輕轉,袖口金線繡成的鱗紋穿過林間碎光,掠出細碎的流光。
“不過一點小本事而已。”
她側過頭,目光淡淡掃過地上堆積的甲冑,語氣漫不經心:“這群人以下犯上、無端追襲冒犯。換作平日,他們根本連做我口糧的資格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