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6章 非人之物
刀光劈碎濃霧的剎那,面前女子恰好微微偏身,衣襬擦著刀鋒掠過,竟連一片衣角都未曾沾到,動作輕得像風拂過草木。
山鬼。
這兩個字,在許舟腦子裡轟然炸開。
是鷹愁澗那隻山鬼。
可典籍上寫得明明白白,山鬼與山林相生相伴,半步離不開自己的地界。她如今,怎會出現在這涿州官道旁的濃霧裡?
是衝自己來的?
這念頭剛在心底冒頭,身後便傳來一聲悶響。
許舟猛一回頭,只見劉重雙腿一軟,直直砸跪在地上,不是緩緩屈膝,是膝蓋重重磕在枯枝上,悶響過後,整個人如篩糠般發抖,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
何止劉重。
龐如運死死靠著一棵老樹,臉色白得像張薄紙,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只擠出幾聲含混的氣音,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賴川蹲在地上,雙手死死抱著腦袋,肩膀劇烈起伏,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悶響,像是被無形的手扼住了脖頸。
呂顧看著是站著,實則兩條腿抖得厲害,全憑手裡攥著的一根樹枝撐著身子,那樹枝被他攥得咔咔作響,眼看就要斷裂。
其餘幾人更不堪,有的背靠背擠成一團,渾身抖得停不下來;有的直接癱坐在地,手腳發軟,連爬起來的力氣都無,眼神裡滿是驚恐。
並非他們膽小怯懦。
實在是那道目光——那墨綠色、深不見底的目光掃落在身上時,每個人都覺自己被某種不可名狀的恐怖盯上了。那不是刀劍相向的狠厲,而是刻在骨子裡的畏懼,是凡人面對山林之主時,與生俱來的、連反抗都不敢有的本能臣服。
三匹輜重馬,更是嚇得失了魂。
那匹黃褐馬四蹄發軟,嘴角不住往外冒白沫,順著下頜滴落,砸在枯葉上,暈開一小片溼痕。灰黑馬和紅棕馬直接癱倒在地,脖頸貼緊地面,眼睛翻白,只剩肚子劇烈起伏,勉強維持著氣息。唯有許舟那匹白馬,還在硬撐著站立,可四條腿抖得像風中蘆葦,身子晃來晃去,眼看就要栽倒。
馬匹口吐白沫,是真的嚇破了膽。
許舟嚥了口唾沫,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
他攥緊刀柄,指節繃得發白,卻終究沒有再揮出第二刀。
對方能輕描淡寫地躲開方才那一刀,便定然能躲開第二刀、第三刀,甚至根本無需躲閃——方才那道目光掃來的瞬間,他體內剛凝聚起的靈氣驟然一滯,隨即瘋狂奔湧,如困獸般在經脈中衝撞,拼命想要衝破某種無形的桎梏。可那壓制如山如海,靈氣一次次撞上去,又被硬生生逼回丹田,在氣海中翻攪不休,發出不甘的嘶鳴。
他拼命催動靈氣,額角青筋暴起,可那靈氣卻似被扼住咽喉的蛟龍,即便掙得鱗片剝落,也掙不脫那隻無形的手。
這是階位的碾壓,一如山林之中,百獸見虎,唯有俯首。
許舟定了定神,決定試著溝通,既然力敵無望,對方也未立刻動手,或許尚有轉圜餘地。
他緩緩鬆開刀柄,抱拳躬身,始終低著頭,聲音儘量壓得平穩:“前輩,在下范陽小旗許舟,奉旨南下公幹。不知前輩攔我等去路,所為何故?若有冒犯之處,在下願登門賠罪,絕無半分推諉。”
他說話時,始終沒敢抬頭。
不是不怕,實則心頭早已翻湧著恐懼,可更多的是不敢直視那雙眼睛。非人之物的眼眸,望久了,怕是會被吸走心神,惹禍上身。
山鬼那墨綠的眼眸,緩緩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落下的剎那,許舟只覺頭皮一陣發麻。
不是誇張的形容,是實打實的麻意,從髮根蔓延至頭皮,再竄到後頸,整片皮膚都緊繃著,似有無數細針扎刺,又麻又癢,卻連動都不敢動。
他忍不住微微抬眼,餘光瞥見那雙墨綠眼瞳裡,映著自己小小的、模糊的影子,像是獵物被吞噬前最後的殘像。
果然是非人之物。
這個念頭剛在腦中炸開,她便開口了。
聲色空靈,似山澗清泉撞在青石上,濺起細碎水珠;又似晚風拂過竹林,葉片摩擦出沙沙輕響,好聽得讓人失神,卻又透著刺骨的寒意,聽得人脊背發涼:“是你,殺了小犰與小甲?”
許舟瞳孔猛地一縮,心頭一沉。
小犰?小甲?
他腦中飛快閃過那日的畫面——范陽城外,追殺譚承禮的那兩隻妖物,一隻形似犰狳,一隻狀如穿山甲……
原來是它們。
它們,竟是這山鬼的手下?
許舟側頭,飛快瞥了一眼身後的劉重幾人。
劉重仍跪在地上,臉色慘白如紙,正拼命朝他搖頭,眼神裡滿是急切,那意思再明白不過:別管我們,快逃!
龐如運靠著樹幹,雙眼緊閉,不知是嚇暈了過去,還是在閉目等死。
賴川蹲在原地,渾身抖得厲害,卻還是勉強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沒有別的,只有濃得化不開的恐懼與絕望。
他們活不了。
許舟心頭清明。若是此刻在此地與山鬼動手,即便他拼盡全力拖住對方一時半刻,劉重幾人也絕無存活可能。山鬼只需一眼,他們連反抗的機會都沒有,就會像那三匹癱倒的馬一般,毫無反抗之力,任人宰割。
況且……
山鬼的目標,本就是他。
那句“是你殺了小犰與小甲”,問的是他,不是身後那些嚇破了膽的卒子。
許舟只猶豫了一息。
一息之後,他足尖猛地一蹬,身形如離弦之箭,轉身向密林深處狂奔而去。
他沒有回頭,但耳畔仍能捕捉到身後的動靜——劉重的驚呼才到一半,便硬生生卡在喉嚨裡。眾人的喘息驟然急促,又瞬間遠去。
唯有山鬼那空靈之聲,似嘆似笑,輕飄飄追在身後:“跑?”
跑。
他在拼命跑。
腳下枯枝被踩得咔嚓脆響,落葉被蹬得飛濺,噼裡啪啦打在身後樹幹上。
許舟將體內好不容易凝聚的靈氣盡數灌於雙腿,一步跨出便是丈餘,速度遠超常人三倍不止。風在耳邊呼嘯,白霧迎面撞來,又被他狠狠撞開,樹影飛速朝後倒退,拉成模糊的殘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