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5章 君王
龐如運也湊過來補了一句:“劉重說得是。往年春汛前,咱們往南邊送軍糧,比這更濃的霧都闖過。只要順著車轍印走,錯不了。再等下去,太陽一曬,路面返潮變軟,反倒更難走。”
許舟略一沉吟,點了點頭:“也好。收拾輜重,即刻出發。所有人跟緊,不許離隊,聽我號令。”
“是!”
幾人立刻忙碌起來。劉重帶人解下馬韁,將馱貨重新捆紮結實;龐如運帶人拆了簡易棚子,油布捲起,麻繩盤好,一一碼上馬背。
不到一炷香功夫,十人三馬已然收拾停當,立在土崗上等候。
許舟牽馬走在前頭,白馬隱在霧中,如一團移動的雪。他回頭掃了一眼,確認人皆到齊,便不再猶豫,抬腿率先衝進了那片茫茫白霧之中。
馬蹄踏在官道上,發出沉悶嘚嘚之聲。
霧太濃,前路難辨,只能憑感覺前行。
許舟微微伏身,目光緊盯地面隱約車轍,那是商隊留下的痕跡,深深淺淺、歪歪扭扭,如一條灰蛇蜿蜒向前。
身後,劉重幾人緊緊相隨。輜重馬負重而行,步子慢些,落在後面,卻無一人掉隊。
偶有一聲低低吆喝,或是馬匹響鼻,過後便又歸於沉寂。
霧,卻越來越濃。
不是漸散,而是愈加密厚。
方才還能勉強望見三丈開外,此刻連一丈都已模糊。官道兩旁的田野徹底消失,天地間只剩一片白茫茫混沌。車輪碾過的痕跡是唯一方向,可那車轍也越發淺淡,似要被霧氣生生吞噬殆盡。
許舟猛地牽住韁繩。白馬駐足,不安地打了個響鼻,蹄子在原地刨了兩下。
“許頭兒?”
劉重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幾分緊張。
許舟沒有回頭,只凝望著前方那片慘白。
霧裡,有東西。
他未曾親眼看見,卻心中分明。
就如那日城外,連斬兩尊神藏妖獸之前,那股冥冥之中的警覺。胸口熔爐微微震顫,似被什麼東西悄然驚醒,發出一陣低沉的嗡鳴。
“停下。”
許舟沉聲道,聲音不高,卻穿透了厚重的霧氣鑽進每個人的耳中,“所有人停下,聚攏。”
身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那是靴底摩擦枯草的聲音。劉重幾人不敢耽擱,立刻牽著輜重馬,快步往許舟身邊靠攏。九人迅速圍成一圈,將三匹馬護在正中,個個手按腰刀,目光如炬,警惕地掃視著周遭茫茫濃霧。
霧裡渾渾噩噩,什麼也瞧不清。
耳畔只有眾人粗重的呼吸聲,混著馬匹不安的輕嘶,在霧中繞來繞去。
“許頭兒……”劉重壓著嗓子,聲音有些發顫,“到底怎麼了?”
許舟未作回應。
他定定盯著前方那片濃白,身姿紋絲不動。身旁的白馬豎著耳朵,渾身肌肉緊繃得像拉滿的弓弦,鼻息急促,似是察覺到什麼,不安地刨著蹄子,一副隨時要奔躍的模樣。
忽然,霧中傳來一聲輕響。
像是腳步聲。
極輕,極遠,若有若無,混在霧裡,稍不留意便會錯過。
劉重幾人也聞聲僵住,個個握緊腰刀,屏住呼吸,目光死死鎖在聲音傳來的方向,連大氣都不敢喘。
那腳步聲越來越近。
一下,又一下,不緊不慢,不慌不忙,像是有人在霧裡閒庭信步,一步一步,穩穩朝他們逼來。
十丈。
五丈。
三丈。
霧中忽然浮起一個模糊的輪廓。
是人形。
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就那樣靜靜立在霧裡,一動不動,彷彿在那兒站了千百年。
劉重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嚥了口發乾的唾沫。他張了張嘴,想喝問一聲“誰在那裡”,可嗓子像是被濃霧堵住,發不出半點聲響。
那身影動了。
只往前邁了一步。
就在這一瞬,濃霧驟然翻湧,一道凜冽刀光已然破空而出。
許舟手中的臭肺刀自虛空劃出,連他自己都未料到這一刀會如此決絕——五尺五寸的刀身劈開白霧,那濃霧竟似活物一般,順著刀鋒向兩側瘋狂翻卷,硬生生露出一道狹窄的縫隙。
刀光斬開濃霧的剎那,一股寒意先於視線,直直撞了過來。
那不是冬日寒風颳臉的冷,而是深山雪水順著脖頸灌進衣領的寒,陰冷刺骨,一絲絲、一縷縷,順著毛孔往骨頭縫裡鑽,凍得人血液都要凝固。
濃霧中的人影,漸漸顯出身形。
許舟瞳孔猛地一縮。
周遭濃霧忽然劇烈翻湧,彷彿有生命般向兩側退去,露出一小塊清明。此間氣息驟然變得森寒,明明是春暖花開的時節,卻透出一股深山雪澗的肅殺。
那人自霧中緩步走來,一身衣袂竟是松針染就的蒼綠,邊緣綴著細碎的白花——那花許舟認得,是二月才開的白頭翁,本該長在深山老林的陰溼處,此刻卻綴在她衣襬上,顫巍巍的,還沾著未乾的晨露,鮮活欲滴。
她行走間,不帶半點聲響,只餘草木輕顫的細碎餘音。
腳下鋪滿枯枝落葉,她卻未曾踩斷一根。那些落葉在她足底觸及時,竟會自動向兩側避讓,待她走過,又緩緩合攏,宛若臣子躬身迎送君王。
她髮間纏著青藤,垂落的枝椏上沾著晶瑩的晨露,有一滴正順著藤蔓緩緩滑落,將墜未墜,在她額角凝成一點清光。額間嵌著一點碧色靈光,似山澗最深處的翡翠,映得周遭的霧都泛著淡淡的幽青。
那靈光微微跳動,像活物的心跳,一明一暗,透著詭異的生機。
赤豹的低吼聲,先於她的腳步響起,那聲音自霧底傳來,沉悶如雷,震得地面微微發顫。文狸的影子在霧中一閃而過,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灰白殘影,唯有那雙豎瞳,在濃霧裡亮了一瞬,便又悄然隱入黑暗,兇光畢露。
待她抬眼看來,眾人方才看清,她的眼瞳是深不見底的墨綠。
那目光掃來的瞬間,劉重幾人只覺渾身一僵,彷彿自己成了闖入山林的獵物,不是刀劍相向的對手,而是被猛獸死死盯上、毫無還手之力的血肉,連逃跑的念頭,都被那道目光釘死在原地,動彈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