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3章 一文錢
“一文錢能買個屁的炊餅,人家炊餅現在都兩文一個了!”
“就是就是,你留著吧,回頭到了南方,一文錢還能買碗粗茶喝呢!”
龐如運漲紅了臉,梗著脖子嚷道:“你們懂什麼?一文錢也是錢!我攢了足足半年!況且一文錢不是錢,你們誰身上還能掏出一文來?拿出來瞧瞧!”
眾人笑得更歡了。
許舟看著他們打鬧,嘴角也不自覺勾起一抹笑意。等他們笑夠了,才開口道:“好了,東西既已備齊,便上路吧。”
幾人齊聲應下,紛紛將物資往三匹輜重馬背上搬。油布捲成筒,用麻繩捆牢在馬背;乾糧袋分掛兩側,一邊一袋;麻繩盤成圈,搭在馬臀;馬料袋則塞在縫隙之中。三人照料一匹馬,七手八腳忙活了一炷香功夫,總算收拾妥當。
一行人便向南城軍舍行去。
到了軍舍,將餘下幾件行李搬上馬,又仔細檢查一遍,確認沒有遺漏,這才轉身往南門而去。
……
出得城門時,已是黃昏。
西邊天際染作一片橘紅,雲霞如被烈火點著,自深紅漸至淺紫,層層疊疊鋪展開去。遠處山巒在暮色裡漸漸模糊,輪廓柔和,恍如一幅淡去顏色的水墨山水。
城樓上,暮鼓咚咚響起,沉厚悠遠,一聲一聲,敲在人心上。
城門內外,正是最忙亂之時。
攤販們手忙腳亂收攤,將貨物往車上搬,口中連聲催促:“快些快些,城門要關了!”
挑擔貨郎小跑著往外衝,擔子在肩上顛晃不止。趕驢車的農戶揮著鞭子,“駕駕”連聲,塵土飛揚。還有幾個公差模樣的人牽馬匆匆入城,顯然是趕著在城門落鎖前進城。
一片喧囂之中,許舟一行人卻逆著那歸家的人流,徑直向南行去。
身後,厚重的城門在沉悶的暮鼓聲裡,緩緩合攏,將滿城燈火與煙火氣隔絕在外。
劉重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喃喃道:“真出來了。”
“怕了?”許舟頭也不回。
“不怕。”劉重咧嘴一笑,牽馬跟上,“就是覺得,這一趟,值了。”
三匹輜重馬馱著滿擔物資,走得慢吞吞,一步一頓。
劉重幾人跟在馬旁,時不時扶一把滑落的麻繩,或是拍拍馬屁股催上一催。
許舟牽著白馬走在最前,不緊不慢,目光掃過兩旁田野。
天色愈發濃重起來。
劉重快步趕上許舟,遲疑道:“許大人,天快黑了。咱們馱著這許多東西,夜裡走官道,夜走官道,怕是不太穩妥。不如在城外尋個背風處歇上一晚,明早再動身?”
許舟搖了搖頭,語氣平靜:“南下已是耽擱數日,若再在城外留宿,又要平白誤了一夜行程。何況咱們這一路,越早抵達越好。”
他頓了頓,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九人:“有我在前帶隊,你們九個也算精幹,怕什麼?趁這暮色還未全黑,多趕幾里路,尋一處穩妥之地露宿,反倒比在城中耽擱更合使命。”
劉重一怔,隨即點頭抱拳道:“是,大人說得在理。”
他轉身朝身後幾人揮手,喝道:“都跟上,別掉隊!趁著天還沒全黑,再趕幾里!”
身後傳來幾聲應和,雜亂的腳步聲與馬蹄聲混在一處,在漸濃的暮色中漸漸遠去。
西邊最後一抹餘暉終是沉入了山巒,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遠處范陽城的輪廓越來越模糊,終是隱沒在夜色之中。城樓上那點燈火,如一顆孤星,在黑暗中閃爍了幾下,終究也看不見了。
許舟抬頭看了看天。
今夜並非無月,只是下弦月升得遲了。行至夜半,方才一輪皓月自東方天際爬起,清輝如練,潑灑得滿地皆是。
那月亮大而明亮,雖不似滿月那般渾圓浩蕩,卻勝在澄澈清冷,將黑黢黢的官道照出一道清晰的銀線,直向南方延伸,遠到天邊與月色融成一片。
兩旁的田野褪去了白日的朦朧,在月光下顯露出起伏的輪廓,連田埂上的衰草都看得分明。蟲鳴似是被這清輝驚了,反倒歇了聲,天地間只剩馬蹄踏在土路上的輕響,與月光一同漫過寂靜的夜色。
他收回目光,繼續前行。
今日荀三爺的商隊辰時出發,算起來也走了一日的路程。
只是商隊走不快,幾十輛騾馬車,載著南貨北貨,一路走走停停,一日至多三四十里。
若是許舟這一支隊伍腳程快些,日夜兼程,明日晚間,最遲後日晌午,準能追得上去。
劉重湊到許舟身旁,壓低聲音道:“許頭兒,荀三爺的商隊常走這條路。他們從范陽南門出來,頭一站必是良鄉,在城南車馬店歇腳。咱們腳程快些,明日晌午便能到良鄉,說不定他們還未動身。”
許舟點點頭,並未多言。
又不知走了多久,月已升高。
許舟一行人早已人馬俱疲。
三匹輜重馬步子越來越慢,腦袋一點一點,身上麻布口袋隨步伐輕晃,麻繩勒進馬背皮毛,洇出一層汗漬。劉重九人也沒了出城時的精神,一個個垂著頭,腳步發沉,額上汗珠直滾,粗布衫後背溼了一大片,貼在身上,夜風一吹,涼颼颼的,激得人直打哆嗦。
龐如運抬手擦了把臉上的汗,苦著臉道:“許頭兒,咱們走了多少裡了?”
許舟略一思索,估摸道:“應該走了十里了吧。”
“十里……”龐如運咂咂嘴,“那荀三爺的商隊,豈不是還在前頭五六十里?”
“有可能。”許舟面不改色。
正說話間,官道旁現出一處土崗。
那土崗不高,約莫三四丈的樣子,背風處生著幾株老槐樹,枝葉茂密,投下一大片濃重的陰涼。地面乾燥,長著些矮矮的青草,並無水窪泥濘,正是個宿營的好去處。
許舟停下腳步,沉聲道:“便在此處歇腳,休整一夜,明日一早再動身。”
眾人聞言,原本發沉的腳步頓時輕快了幾分,精神頭也提了起來。
話音剛落,幾人便依令散開,動作麻利地忙活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