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5章 白馬非馬
“其實那些旁支親戚,不過是怕我等分潤了張家的家產。父親這一封書信,算是徹底與他們撕破了臉皮。他們也總算明白,我與兄長本就無意插手張家家事。只是苦了母親,日日在張閣老榻前盡孝,到頭來還要被人揹後嚼舌根,說她是外姓人,佔著便宜還賣乖,平白受了許多閒氣。”
許舟忍不住笑出聲來:“這倒真符合柳大人那直爽火爆的性子。”
柳清安聲音輕了些:“父親也在信中提到,荊州查倉一案已讓他心力交瘁,實在沒精力再與京中這些人周旋,只能把醜話說在前頭。自張閣老病重以來,父親每日忙得腳不沾地,既要處理本職公務,又要代為批閱張閣老的奏章。我親眼看見,他鬢角的白髮又多了好幾根。”
她聲音漸低,似是在自言自語:“從前總不覺得他老,那一日才猛然驚覺,他也快五十歲了。”
許舟點了點頭,剛欲開口寬慰,柳清安卻搖了搖頭,強打精神道:“不說這些有的沒的,自家一攤子糟心事,傳出去徒惹人笑。”
許舟笑了笑,他知柳清安不願深談,便也不再追問。
兩人依舊並肩慢行,日頭愈高,暖光灑在官道、田野與二人身上。白馬與風雲相隨在後,偶爾噴氣甩尾,馬蹄踏在路面,發出清脆的“嘚嘚”聲,不急不緩。
……
此時隊伍後方,卻傳來一陣爭執。
柳云溪騎在馬上,搖頭晃腦:\"……若我想要'馬',黃馬、黑馬皆可送來;若我要'白馬',黃馬、黑馬便不可送來。可見'白馬'與'馬'並非一物,是以,白馬非馬。\"
小和尚坐在矮馬上,雙手合十,神色平靜:\"柳施主此言差矣。白馬者,馬之色白者也。馬者,所以命形也;白者,所以命色也。命色者非命形也,故曰白馬非馬——此乃公孫龍子之論,以名亂實,離堅白而淆同異,看似精微,實則割裂名實。\"
柳云溪不服氣地瞪眼:\"怎麼就割裂名實了?我要白馬,你送黃馬,我斷然不收,這豈能說白馬就是馬?\"
小和尚微微一笑,反問道:\"柳施主若去集市買馬,見一白馬,可會說'此非馬'?\"
柳云溪一時語塞。
小和尚緩緩道:\"若白馬非馬,則天下無馬矣。何也?蓋馬之有形者,必有顏色。黃馬是馬,黑馬是馬,白馬亦是馬。若執色異而謂形非,是名實之乖謬也。\"
柳云溪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如何反駁。
小和尚又道:\"況且許舟公子當初在京城與大慈恩寺佛子辯經,靠的可不是這般苛察繳繞。那是真刀真槍的機鋒,一字一句,直指人心。那佛子苦修二十載,被他三言兩語問得啞口無言,當場吐血,那才是真本事。施主這'白馬非馬',不過是拾人牙慧罷了。\"
柳云溪漲紅了臉,強辯道:“我、我這是溫故知新!公孫龍子的學問,也是學問!”
汀蘭在一旁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忍不住插嘴道:“管它白馬黑馬,長四個蹄子能跑的就是馬。你們一個引經據典,一個掉書袋,都是半瓶水晃盪,還擱這兒辯上了。”
柳云溪:“……”
小和尚:“……”
兩人頓時啞口無言,面面相覷。
小和尚雙手合十,面色誠懇地朝汀蘭行了一禮:“阿彌陀佛,汀蘭施主大才,貧僧受教了。”
汀蘭懶得再理那兩人,忽地想起什麼,朝著前方努了努嘴:“你倆瞧見沒?”
柳云溪與小和尚順著她的視線望去。
只見前方官道上,許舟與柳清安並肩而行,已不知不覺拉開了隊伍一截距離。一白一棗紅兩匹馬慢悠悠跟在身側,馬蹄聲輕碎。日光斜斜灑下,給兩人輪廓鍍上一層淺淡金邊。
許舟不知說了什麼,側過頭看向柳清安,神情專注。
柳清安正低頭踢著路邊的石子,聞聲抬起頭,嘴角微微彎起,不知回了句什麼,眉眼間盡是舒展的笑意。
兩人走得閒散舒緩,不像趕路,倒像是在這亂世中偷得半日閒,享受著難得的寧靜。
遠遠望去,竟頗有幾分郎才女貌、歲月靜好的意味。
柳云溪遲疑著開口:“白馬?”
汀蘭一臉震驚地看著他,像看個不開竅的傻子:“你腦袋裡裝的都是漿糊嗎?”
柳云溪回過神來,臉瞬間漲紅,嘟囔著辯解:“我、我這不是順著剛才‘白馬非馬’的話題……”
汀蘭懶得與他多費口舌,轉頭湊近小和尚,壓低聲音道:“小和尚,你偷偷告訴我,公子現在心裡在想什麼?”
小和尚趕忙擺手,一臉肅穆:“阿彌陀佛,小僧不能妄測人心。”
汀蘭不依不饒:“那清安姐姐呢?她在想什麼,你總可以說吧?”
小和尚依舊搖頭,雙手合十,垂眸低聲:“這個,也不能說。”
汀蘭頓時氣了,叉著腰:“那你到底能說什麼?”
小和尚想了想,抬起頭來,一臉認真:“汀蘭施主若有興致,不妨與小僧再辯辯這‘白馬非馬’之理?”
汀蘭:“……?”
她瞪著小和尚,一時竟氣笑不得。
小和尚輕輕嘆了口氣,目光悠遠了幾分,語氣也緩了下來:“汀蘭施主,能看穿旁人心思,未必是福。有些人言行與心不一,若真深究到底,只會徒增難堪。有些人心中所想,說出來會傷人,不說出來,是為了護人周全。還有些人心中所念,連他們自己都未必明瞭,你又何苦非要猜透?”
說話間,他抬眼,恰好與柳云溪目光對上。
柳云溪不動聲色地移開視線,臉上的表情有那麼一瞬間的凝滯,隨即又恢復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
他乾咳一聲,調侃道:“是啊,汀蘭,總去琢磨別人的心思,累不累?你若真想知道,為何不自己去問問你家公子?”
汀蘭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卷著矮馬的鬃毛,一圈又一圈,聲音漸漸輕了:\"若是能問,我早就問了。公子心裡裝的事太多,扛得太重,我幫不上什麼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