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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4章 飛鳥

行了半晌,誰也未再開口。

許舟忽地想起一事,扭頭問跟在身後的汀蘭:“汀蘭,昨晚蘇家流水席,菜色如何?”

汀蘭正低頭數著地上的石子,聞言隨口答道:“公子,我昨日老老實實待在客棧,哪裡知道什麼菜色。”

許舟樂了,嘴角微微上揚:“那倒還好,乖乖待著便好。對了,席上可有合我口味的菜?”

汀蘭脫口而出:“自然是有——”

話音未落,她猛地頓住,雙眼圓睜,一臉驚恐地捂住了嘴。

許舟看著她,笑意更深。

汀蘭的臉“騰”地一下紅透了。她慌忙掰著手指,急急掩飾:“我吃的時候心裡可一直惦記著公子呢!有好幾樣菜,紅燒肘子燉得酥爛,入口即化;糖醋鯉魚外焦裡嫩,酸甜適口;還有桂花糯米藕,甜絲絲、糯嘰嘰的……我都想著,公子定然喜歡。本還想去尋你,帶你一同去嚐嚐的……”

她越說聲音越小,尾音幾乎細若蚊訥,最後乾脆停了下來。

見許舟依舊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她慌忙甩鍋,急切地補充道:“是柳云溪!是柳云溪非說不吃白不吃,拉著我們去的!他說蘇家辦流水席,全城百姓都能去蹭飯,不去就是傻子,吃了也白吃,不吃才是吃虧——”

走在後頭的柳云溪冷不丁聽見自己的名字,理直氣壯道:“本就是不吃白不吃。蘇家這般大方,不去捧個場,反倒對不起人家。”

許舟無奈地揮了揮手,打斷了兩人的互相推諉:“罷了,早就料到你不會老實待著。”

汀蘭低下頭,小聲嘟囔:“反正……反正我心裡記掛著公子呢……”

許舟不再多說,轉頭繼續前行。

日頭暖融融照在臉上,驅散了晨起的最後一絲涼意,讓人通體舒泰。

柳清安在一旁聽著,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許舟側過頭,好奇道:“你笑什麼?”

她沒有應聲,只是目光投向遠方,唇角那抹淺淡笑意仍在,輕得像春風拂過湖面,一瞥即逝。

隊伍繼續前行。

官道愈發寬闊,兩旁的田野也越發開闊無垠。遠處山巒起伏,青黛一抹,在日光中若隱若現。飛鳥從頭頂掠過,清鳴一聲,轉瞬便沒入雲間。

最終還是許舟打破了沉默:“你們怎會出現在范陽?”

這話他在心底憋了一路。自打瞧見柳清安四人的那一刻起,他便想問個究竟,只是一直未尋得合適的時機開口。

柳清安心不在焉地踢了踢路邊的石子,那石子骨碌碌滾進路旁溝渠,驚起一隻螞蚱,撲稜著翅膀飛走了。

她漫不經心地隨口道:“先前我哥不是說了?你離京之後,我們便琢磨,你這趟去荊州,多半要惹上麻煩,你這人,走到哪兒麻煩跟到哪兒,跟揹著個麻煩簍子似的,說不定何時便需人手相助。正好我們也沒什麼緊要事,便一路追過來了。”

許舟笑了笑:“當真如此?”

柳清安神色淡然:“自然還有別的緣故。”

她頓了頓,目光投向遠處若隱若現的青黛山巒,語氣漸漸淡了幾分:“張閣老病倒後,父親去了荊州。那倉案爛賬牽扯甚廣,如一團亂麻,一時半會兒理不清。母親後來帶著我和兄長回京,照顧了張閣老一段時日。該怎麼說呢……”

她微微蹙眉,斟酌著詞句:“那段日子,日日都有人上門探望。說是關心張閣老的病情,可那嘴臉,假得令人作嘔。有人提著大包小包的補品,話裡話外卻在打聽父親何時回京;有人在榻前哭得涕泗橫流,茶未涼便開始抱怨自家子弟沒撈到好差事;更有甚者,連裝都懶得裝,直接遞帖子,求我在張閣老跟前替他們說項。”

她冷笑一聲,眼底滿是譏諷:“這般虛偽,看得人心煩。再加府裡有些旁支親屬,對我等惡意頗深,什麼‘外姓人’‘沾光’‘踩著張家往上爬’,當面不敢言語,背地裡嚼起舌根來,一個比一個響亮。所以,我和兄長索性跑出來躲躲清淨。”

許舟愕然:“已經鬧到這般地步了?”

柳清安反問:“很稀奇?”

許舟撓了撓頭:“耳聞倒是耳聞過,倒也不奇怪。世家大族裡本就齷齪多,我雖未親身經歷過那般境況,但在京城那段時日,也見過不少。許家那些勾當,不正是如此?表面上一團和氣,背地裡恨不得你死我活。”

柳清安苦笑一聲,無奈道:“耳聞和親眼所見,終究是兩回事。你沒親眼見過那些嘴臉,便不知道人可以把齷齪事做得那般理所當然。”

“有一回,一位遠房嬸孃來探張閣老,拉著我的手噓寒問暖,誇我模樣好、性子好,將來必能嫁個好人家。可我轉身路過廊下,便聽見她跟另一個婆子嘀咕:‘不過是沾了張家的光,還真當自己是個人物?她爹在荊州查倉,查來查去,誰知道有沒有往自己兜裡揣?’”

她語氣平靜,像在說旁人的事:“還有一回,有人往我屋裡塞了一封匿名信,拆開一看,竟是汙衊我娘當年嫁給父親時用了手段。信裡寫得有鼻子有眼,連年份、地點、人名都編造得滴水不漏。我沒聲張,只讓哥哥去查。查來查去,原來是二房那邊一個庶出的姨娘搗的鬼。她以為能把我嚇哭?我直接將那信送到她屋裡,當著她的面燒了。她嚇得臉都白了,我一句話未說,轉身便走。”

許舟沉默片刻,問道:“後來呢?”

柳清安瞥了他一眼:“後來?後來她便老實了。這種人,你越搭理她,她越來勁;你若不理她,她反倒提心吊膽,生怕你何時翻舊賬。”

她頓了頓,語氣稍緩:“不過這些都只是小打小鬧,只是心煩罷了。她們也不敢真對我如何,父親曾修書回來,特意交代過。”

許舟好奇追問:“什麼書信?”

柳清安思索片刻,嘴角微微上揚:“大抵是一些狠話。說什麼‘誰敢動我閨女一根頭髮,老子回京便扒誰的皮’,‘老子在前線拼命流血,你們在後院使絆子,良心莫不是被狗吃了?’,還有些更直白的,你不必知曉,總之有些汙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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