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3章 瘴氣
月光像一層薄霜，輕輕鋪在林間空地上。那具鹿屍依舊橫在原地，內臟狼藉地散在落葉間，腥氣混著腐葉味，在靜夜裡若有似無地飄著。
那聲響更近了。
許舟與仲茂仙肩背相抵，連呼吸都壓得極輕，只敢用鼻尖淺淺換氣，目光卻齊齊探向空地中央。
忽然，有人開口：“慢些，慢些。”
緊接著，另一道稍顯青澀的聲音跟上：“知曉了，師父。”
仲茂仙渾身一震，後背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那聲音絕不會錯！
他喉嚨發緊，險些脫口喚出聲來，可話音剛到舌尖，對面兩道若有似無的氣息突然憑空斂去，像是察覺到了這邊的異動，連呼吸都瞬間掐斷，徹底融進了濃稠的夜色裡。
許舟側頭，與仲茂仙交換了一個眼神，眼底皆有疑惑。
他微微側身，藉著樹幹的遮擋，只探出半張臉，目光在月光籠罩的空地上一寸寸掃過。
空地依舊空蕩蕩的。
鹿屍仍在，林木靜立，月光如常，彷彿方才的聲響、那兩道嗓音，都只是兩人的幻覺。
許舟眉頭微蹙，眼底的疑惑更甚，目光又沉了幾分，細細掃過每一處樹影、每一片陰影——忽然，他的視線頓住了。
不遠處，另一棵合抱老樹的樹根旁，不知何時多了兩叢灌木。
它們高矮相仿，約莫半人來高，枝椏交錯，葉片繁茂，在月光下的陰影裡，與周遭的草木幾乎無縫相融。
若不是方才聽見了聲響，刻意凝神分辨，根本無從察覺，它們的長勢、色澤都與這片山林渾然一體，彷彿本就在這裡。
可許舟分明記得，方才藏身時，他特意掃過這片空地，這處樹根旁只有裸露的泥土和幾株細草，根本沒有這兩叢灌木。
他眯起眼。
仲茂仙見他神色凝重，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先是一愣，隨即眼中掠過一絲恍然，緊跟著，心頭的焦灼稍稍散去，湧上幾分釋然。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的激動，緩緩從樹後走出來，試探著喚了兩聲：“吳大哥？阿炳？”
許舟依舊貼在樹幹後未動，只微微眯著眼，盯著那兩叢灌木，周身的氣息都斂了起來，隨時提防著異動。
沒有應答。
月光靜靜灑落，兩叢灌木紋絲不動，葉片連一絲晃動都沒有，真真切切，就像兩株再尋常不過的草木。
仲茂仙回頭看向許舟，眼底帶著幾分詢問。
許舟朝那兩叢灌木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再試一次。
仲茂仙彎腰從腳邊拾起一顆拇指大小的石子，朝著那兩叢灌木擲去。
他動作極快，石子剛脫手，便迅速縮回了古木後，屏住了呼吸。
“咚。”
一聲悶響傳來，不似石子砸在枝葉上的脆響，反倒像撞在了什麼堅硬的東西上，那種觸感，似鐵非鐵，似石非石，沉悶得有些奇怪。
許舟的目光一凝，周身的警惕更甚。
就在這時，灌木叢中，那道稍顯青澀的聲音再次響起，有些疑惑：“師父，我好像聽見茂仙哥的聲音了？”
林間陷入了片刻的沉默。
片刻後，另一道聲音響起，遲疑道：“妖異之地，霧瘴橫行。我們許是吸食多了瘴氣，出了幻覺。莫要理會，屏息凝神，再走一段，便過分界線了。”
“原來如此，還是師父經驗足。”青澀的聲音立刻應道，語氣裡的疑惑散去。
許舟：“…………”
這便是仲茂仙口中唸叨的，那個“面冷心硬、下手狠辣”的吳今臻？
怎麼看……都和仲茂仙描述的，不太一樣。
仲茂仙也愣住了，隨即忍不住低低笑了一聲，眼底的最後一絲疑慮徹底散去。
他不再躲藏，直接從那棵古木後走了出來，大步朝著那兩叢灌木走去：“吳大哥！阿炳！真的是我，仲茂仙！你們沒事就好！我還以為，你們都折在鷹愁澗了呢！”
許舟跟在仲茂仙身後走近，這才瞧真切了——
那兩叢灌木根本不是真的草木，頂上垂著的枝葉不過是用來遮身的幌子，底下竟藏著兩顆碩大無比的蛋。蛋殼是沉厚的灰褐色，裹著層層斑駁的紋路，還沾著些潮溼的苔蘚，往林間一放，竟和周遭的泥土、雜草混得嚴絲合縫，半點不扎眼。
每一顆都有半人來高，若是蜷起身子，一個成年男子窩在裡面，竟也綽綽有餘。
此刻，兩顆蛋殼上各裂著一道細縫，清冷的月光順著縫隙鑽進去，恰好照亮了裡面的人影。
左邊那顆蛋裡，一箇中年漢子正撐著蛋殼邊緣，艱難地直起身來。
他看著和譚承禮年歲相仿，兩鬢卻已染滿霜白，眼角的紋路深得能夾住碎光，瞧著比實際年紀滄桑了不止一點。
那張臉生得稜角分明，眉骨偏高，眼尾微微下垂，自帶一股常年在刀尖上討生活的冷峻，只是此刻，那冷峻被濃得化不開的疲憊，還有幾分未散的茫然，沖淡了大半。
另一顆蛋裡，一個少年也跟著扶著殼壁站起身，瞧著和許舟差不多大。長相倒是普通，扔到人堆裡轉瞬就找不著的模樣，可一雙眼睛卻亮得很，黑溜溜的像兩顆浸了水的琉璃珠，骨碌碌轉個不停，把周遭的景緻都飛快掃了一遍。
兩人都頂著半截沒褪下的蛋殼，傻愣愣地站在月光裡，肩膀上還掛著幾片用來偽裝的枝葉，活像兩隻剛破殼的雛鳥，那場面又滑稽又古怪，瞧著竟有些好笑。
江炳側過頭，眼神迷茫，看向身旁的吳今臻：“師父，這……這也是瘴氣鬧的？我好像……是真的看見茂仙哥了。”
吳今臻也沒了往日的篤定，眉頭擰成了一團。
他抬眼打量著幾步外的仲茂仙，目光又掃過仲茂仙身後那個面生的年輕人，眼底翻湧著思索，語氣裡帶著幾分遲疑：“當了這麼多年獵妖客，什麼樣的幻象沒見過……可這般逼真的，倒是頭一遭。”
仲茂仙無奈地嘆了口氣，走上前兩步，伸出手在江炳眼前輕輕晃了晃，語氣又好氣又好笑：“什麼幻象，真真切切是我！方才你們和譚老大分頭走後，他沒多久就被三隻神藏圍了，我趕過去時，他已經受了傷，我只能先帶著他往回撤，壓根沒來得及回頭找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