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3章 一擊斃命
仁壽宮正殿內,靜得落針可聞。
厚重殿門將內裡的審問隔得嚴嚴實實,唯有偶爾幾聲模糊難辨的呵斥與問詢,隱隱透出門縫,反倒讓殿外的壓抑更添幾分。
無人知曉,殿中那位曾以風流倜儻聞名京華的許家二房公子許修義,此刻正供述何事,又會牽扯出多少驚世駭俗的隱秘。
那未知的真相,如同懸頂利劍,令廣場上的空氣幾近凝滯。
蘇閣老垂目而立,視線落在自己皂底官靴上,面上無喜無怒。
片刻後,他悄然側過臉,壓著聲音問:“抓這許修義回京,是那小子的主意?”
蘇儒朔目不斜視,嘴唇幾乎未動,只從齒縫間輕聲道:“回伯父,線索是他所供,時機是他所定,柳大人那邊亦暗中配合。侄兒此行,不過替他執刀罷了。”
蘇閣老聞言,眼皮微抬,餘光飛快掠過前方許閣老的背影,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動,險些洩出笑意。
他也壓低了聲:“嘿……果然是這小子。反手將軍,直搗黃龍,夠狠,也夠準。”
讚歎不過一瞬,他話鋒陡轉:“但你記著,許修義雖是流放私逃的欽犯,可你身為南巡副使,未得明旨便半途折返,還直接將人帶至御前……南下公差延誤,又有越權行事之嫌,這些轉眼就會成言官御史的攻訐把柄,定要參你一個‘擅離職守、貽誤公務’的罪名。”
蘇儒朔神色未變,低聲道:“伯父放心,帶許修義入京面聖,是柳閣老親筆手令,命我將疑犯押至御前。柳閣老與主要隨員仍按原計劃南下,斷不會延誤正事。”
他略頓了頓,又道:“況且查得,許天賜在荊州任上便廣結關係,後更牽涉數起常平倉虧空案。許修義私逃金陵、隱匿行蹤的諸多關節與花費,皆與他脫不了干係。這人……或許能咬出些真正要命的東西。”
“柳大人以‘偶遇逃犯、順藤摸瓜發覺涉倉案’為由命我押解回京,於法有據,於理亦通。御史即便要攻訐,也難尋實錘。”
蘇閣老微微頷首,藉著整理袖口的由頭,手指朝前方許閣老的方向點了點,聲音壓得更低:“牽扯……能到什麼地步?可會……”
蘇儒朔幾不可察地搖頭:“張保死前留的那本密賬,侄兒看過。裡頭多是許天賜透過張保經手的銀錢往來、人情請託,還有許修義藏匿的具體安排。雖指向明確,卻多是口供與間接證據,確鑿物證、經手的關鍵證人,怕是早被清理乾淨,難再找尋。”
“若許天賜咬死不知情、拒不認賬,或是全推給已死的張保,單憑這些,想定他的罪,恐怕要費些周折,曠日持久。依侄兒看,最終未必能查出什麼鐵證。”
他看了眼伯父,補了句:“不過,或許本也不必查出太多。只要許修義在這,張保密賬在這,許天賜貪墨倉糧、縱子枉法,甚至可能牽涉其他陰私的嫌疑,便洗不脫。這就夠了。這才是許舟想要的。”
蘇閣老聽罷,沉默片刻,才輕輕嘆道:“可惜了。”
不知是在嘆未能一擊斃命,還是在惜那可能就此湮沒的更大黑幕。
他忽又想起什麼,問道:“那小子呢?他自己該無礙吧?今日這一連串動作,刀尖上跳舞,難免留把柄。”
蘇儒朔略一思忖,答道:“以眼下情勢,應無大礙。許舟今日明面上,並未直接參與任何不法之事。桃葉渡是‘遭人襲擊’,羽林軍是‘聞警馳援’,抓捕許修義是柳大人‘依法行事’。他唯一易授人以柄的,便是羽林軍馳援太過巧合,易惹人聯想他與任敖、江聽潮暗通款曲。”
“但此事無實證,且羽林軍確有擒獲死士之功,最多落個‘處置過急’的評語,尚可辯解,亦可寬宥。”
他抬眼望向緊閉的殿門:“況且方才陛下遣人傳他,用的是‘傳’而非‘拿’,語氣尋常,無半分雷霆之怒的跡象。可見陛下至少此刻,並無降罪之意。”
“那便無妨。”
蘇閣老擺了擺手,語氣淡然,“對他小子來說,這又不是頭一回被這般‘請’進宮了。詔獄都走過幾遭的人,還怕這仁壽宮前的幾步路?”
話雖如此,他眉頭卻微微蹙起,目光沉沉落在那硃紅殿門上,彷彿那門後吞盡了所有聲響與秘密。
“只是……”他低語,“許修義那小子,到底知道多少?骨頭硬,不肯開口?怎的審了這麼久,還不見動靜?”
蘇儒朔亦望向殿門,緩緩搖頭:“或許……他什麼都不知道。一個被家族半棄、只知聲色犬馬的紈絝子弟,又能曉得多少機密?他的價值,恐怕不在口中之言,而在——他此刻站在這裡這個事實本身。”
……
就在這令人心焦的等待裡,時間彷彿被拉長。
或許是一炷香,或許是半個多時辰。
“吱呀——”
仁壽宮那扇沉重的殿門,忽從內被推開一道縫隙。
司禮監秉筆太監陳矩面無表情的臉,正立在門縫後。
他站在門檻內,目光冷冽如秋水,掃過丹墀下黑壓壓的群臣,掠過前排幾位閣老,又不動聲色地移開。
全場霎時落針可聞,所有目光齊刷刷凝在陳矩身上。
陳矩清了清嗓子:“陛下口諭——”
群臣盡皆屏息。
“著黑龍衛,即刻將許天賜、其子許修仁帶入宮中,於仁壽宮外候旨,不得有誤!”
“遵旨!”
丹墀下侍立的一隊黑龍衛精銳轟然應諾,旋即如黑色潮水般分出數人,按刀疾步向外奔去,沉重的腳步聲敲在寂靜的廣場上,聲聲揪著人心。
這道口諭,恰似一滴冷水潑入滾油,瞬間在官員隊伍裡掀起驚濤!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明晃晃地射向最前排的許閣老。
宣召許天賜,尚在意料之中,可連許修仁也要一同拘來?
這位已官至禮部侍郎、被視作許氏二房新一代頂樑柱,更與陳家聯姻的俊傑,怎也被牽扯其中?
這意味著什麼?
是要當堂對質?
是許修義攀咬出了更緊要的內情?
還是……抄家問罪的前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