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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3章 亮相

許舟腳步依舊慢悠悠的,嘴角卻極輕地彎了一下。

身側是斑駁青磚灰瓦,頭頂懸著搖搖晃晃的紅燈籠,光影錯落在他平靜的臉上,隨腳步輕輕移換。

他確如枯澤所言,是個不折不扣的賭徒。

方才桃葉渡那局,環環相扣,看似算無遺策,實則步步如履薄冰。

柳家死士若晚撐片刻,機關若未觸發或提前暴露,任敖的羽林軍若受阻未至……

但凡有一處出了微末紕漏,此刻走在這衚衕裡的,怕是隻剩倉皇逃竄的喪家之犬。

所謂勝算,不過是揣度人心、權衡利益,將有限的資訊大膽拼湊,再賭上那不可或缺的運氣。

只是……

他微微側頭,目光落在身側的大刀身上。

這個從民國三十一年的硝煙裡穿來的靈魂,帶著與這個時代格格不入的冷靜與果決,卻偏偏成了亂局中最可靠的支點。

大刀幾乎在他目光落來的瞬間便察覺了,臉上的憊懶與兇悍一瞬褪去,笑著開口:“東家,怎麼了?瞅我作甚?臉上沾血了?”

許舟搖了搖頭,聲音輕卻沉:“沒什麼。只是……多謝。”

這聲多謝,藏著太多意涵。

謝他今日捨命做餌,謝他始終選擇並肩而立,更謝他那份超脫時代的洞察,與說一不二的執行。

大刀笑容更濃,擺擺手打趣道:“嘖,東家這話可折煞我了。江湖上混飯吃,本就是你託底、我賣命,哪來這麼多講究?磨磨唧唧的,那是酸秀才的做派,咱粗人不興這個。咱們現在本就是一條繩上的螞蚱,謝來謝去,反倒生分了。”

他頓了頓,目光抬向衚衕盡頭,望著那片被屋簷割得支離破碎的藍天,忽而添了幾分感慨,聲音也沉了些:“不過話說回來,東家,我和棍子從前四處漂泊討生活時,聽過一句戲文,道是‘天地為臺,眾生作戲。你方唱罷我登場,誰人不是戲中來?’以前只當是酸腐文人瞎矯情,今兒個在桃葉渡這麼一鬧,嘿,倒真咂摸出些滋味來了。咱們今兒個,也算在這京城的大戲臺上,硬生生搶了個角兒,亮了回相。”

許舟聞言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他如何不明白這比喻?

這京城的權貴府邸、江湖巷陌、深宮宮闈,何處不是戲臺?

何處不在演著或明或暗、或悲或喜的戲碼?

大刀卻收了感慨,忽然停步,正色看向許舟,眼神裡滿是誠懇:“可東家,唱戲的角兒再風光,終究是唱給旁人看的。鑼鼓一響,身不由己。唱戲哪有聽戲自在,上臺的,總有下臺的時辰。這京城的戲臺子太高,風大,站著也晃得慌。若有一天,您覺得累了、倦了,不想再演這出戏了……不如轉身下臺,找個安穩地界做個看客?我大刀和棍子,別的不敢誇口,護著您安然下場,找個清淨地方過日子,這點本事,還是有的。”

話說得平淡,分量卻重若千鈞。

這是一個從另一個時代的戰火離亂裡闖過來的靈魂,對眼前這位深陷棋局的年輕東家,最質樸也最堅定的承諾。

許舟腳步未停,聽著這番肺腑之言,沉默地走了幾步,才緩緩開口:“看客……或許吧。只是這戲,一旦開了鑼,角兒上了臺,想輕易下去,恐怕……由不得自己了。”

他頓了頓,語氣稍緩,岔開了話頭:“莫說這些了,待到此事了結,尋個地方,溫幾壺好酒,咱哥仨好好喝一場,也算不辜負今日這一場鬧騰。”

大刀一怔,隨即咧嘴,沒再言語,只重重點了點頭。

說話間,三人已到聽松軒門前。

聽松軒門臉不大,黑漆木門緊閉,門楣懸塊烏木匾,“聽松”二字筆力蒼勁,筆勢如刀劈斧削,隱有松風穿谷之氣,與八大胡同的笙歌軟語判若兩界。

門前立著個漢子,膀大腰圓,抱臂站著,面頰一道寸許疤痕,從眉梢斜劃到嘴角,本就粗豪的臉更添幾分悍氣。

他眼半開半闔,似在假寐,可許舟三人剛踏入巷口十步,他眼皮便猛地撩起,精光一閃。

許舟在階前停步,理了理微皺的衣袍,上前一步,對著漢子鄭重抱拳道:“煩請通稟,府右街許舟,前來領人。”

漢子目光在許舟臉上頓了頓,又掃過他身後煞氣未消的棍子,鐵棍未收,血痕猶新,眼中掠過一絲訝異,隨即斂去:“是桃葉渡的東家?”

許舟放下手,點頭:“正是在下。”

漢子側身讓開,抬手虛引,客氣道:“許公子不必多禮。祁公早有吩咐,您來便直接請入。隨我來。”

“有勞。”許舟謝過,帶著大刀、棍子跟著漢子進了院。

跨過小巧的漢白玉拱橋,一池碧水入眼,午前日頭愈烈,水面泛著粼粼金光。

池畔老松虯枝盤曲,樹影下,祁公歪在一張寬大的紫竹太師椅上,身上蓋著件半舊的鴉青緞面薄毯,雙目微闔,胸膛緩起輕伏,竟是睡著了。

陽光透過鬆針,在他臉上、身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點。

旁側石桌上,一套宜興茶具尚有餘溫,一本翻開的棋譜被微風掀得書頁輕響。

引路漢子見狀,放輕腳步上前,俯在祁公耳邊低聲喚:“東家,桃葉渡的許公子到了。”

祁公喉間咕噥一聲,眼皮動了動,慢慢睜開:“嗯?……何人來了?”

話音未落,目光已落在走近池邊的許舟三人身上,睡意瞬間散盡。

他終究沒起身,只換了個更舒服的坐姿,歪在椅中,朝許舟招了招手:

“原是你們!好,好!看你們全須全尾,老夫便放心了。桃葉渡那邊……可還安穩?”

他指了指旁側石凳:“坐。”

許舟依言坐下,目光掃過池中幾尾悠遊的紅鯉,嘆道:“託祁公的福,也虧得桃葉渡弟兄們以命相搏,方得險中求存。只是渡內損毀頗重,倒讓祁公費心了。”

祁公“唔”了一聲,拿起石桌上的茶杯啜了一口,若有所思道:“你要帶張保進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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