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3章 整備
“我以為，只要閉上眼，捂住嘴，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就能端穩這碗飯，保住我這條賤命，護住順兒的前程……我騙自己，這都是主家的事，我不過是個辦事的，輪不到我操心。”
他抬起頭哈哈一笑：“後面的事，二位大抵也能猜到。一步錯，步步皆錯，早沒了回頭的路。”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罷了，不說了。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舊事，旁人本就懶得聽，說出來，反倒汙了二位的耳朵。”
夜風穿亭而過，捲來遠處隱約的絲竹軟語，池邊這方小亭卻靜得死寂。
張保緩緩起身，抬腳朝亭外走，路過大刀身側時忽然頓住：“我在崇文門內羊尾巴衚衕有間小院。正陽門外打磨廠衚衕深處、西城磚塔衚衕拐角各有一處小院子。通州東關外李家衚衕、保定府城南柴禾市衚衕，還有宣武門外南橫街窄巷裡，也各有我一處住處，每處房子裡左右找找，都能找到一個木箱。這些年攢下的，都在那兒了。”
大刀一怔：“你這是何意？”
張保回頭淡淡一笑：“我這小人物來京城，本就只帶了一條命，別的什麼都沒有。來時空手，走時，也不必帶什麼。”
大刀定定望著他，喉結動了動，終究沒再開口。
張保沒再停留，轉身慢悠悠走出靜池邊的亭子，踩著桃葉渡的青石板小橋，一步步往住處去了，背影融進兩岸的樹影裡，彷彿一滴水落進墨池，無聲無息。
……
許舟離開桃葉渡，一路並未刻意掩藏蹤跡。
夜已深，長街空寂，路上早已杳無人跡，八大胡同的燈籠盡數熄了，連野貓都蜷進了簷下。
他卻依舊坦坦蕩蕩穿行了八大胡同的街巷，徑朝內城而去。
行至宣武門近前，果被值守的京營兵丁攔下盤查。
此時已近宵禁尾聲，城門進出的管控愈發嚴苛，他一個年輕男子孤身行路，既無緊急公務的旗號，自然惹人生疑。
許舟不語，只從懷中取出一面黑底銅紋的腰牌，在兵丁的火把光下略一展露。
這腰牌原是蘇玄嗣當初暫借與他，後來便再未收回。
密諜司的牌符形制獨特，仿無可仿，底層軍士本就是認牌不認人，更知持此牌者多是背景複雜、身負隱秘差事之輩，絕非他們區區小兵敢隨意盤查阻攔的。
因此那兵丁只掃了一眼，臉色微變，立刻側身讓路，連問都不敢多問一句。
許舟便大搖大擺進了內城。
趕回府右街蘇府時，夜色已沉，更夫的三更梆子聲早敲過了。
府門緊閉，想來蘇儒朔等人早已安歇。
許舟不願驚擾旁人，自角門悄然入內，徑直回了自己的院落。
汀蘭和羅桑卻吉早前已被柳府的馬車送回，正守在院裡焦急等候，見他平安歸來，二人懸著的心才總算落地。
許舟簡單囑咐了兩句，便打發他們去歇息。
他草草洗漱罷，躺到床上，卻全無睡意。
腦中千頭萬緒纏作一團，翻騰不息，只得閉著眼養神，由著時光一點點漫過。
不知過了多久，院外忽然隱隱傳來一陣動靜。
許舟睜眼，窗外天色尚暗，連報曉的雞鳴都還未聞。
他起身披了外衣走到院中，正見雪盞領著幾個丫鬟，腳步輕捷地往來穿梭，或手捧、或兩人合抬著包裹箱籠，瞧模樣是在收拾行裝，一件件往前面院裡搬。
蘇儒朔官居都察院左僉都御史，此番奉旨南下荊州查案，雖歸期難定，可荊州並非荒僻之地，加之他素來厭棄奢華排場，便只吩咐收拾必備之物，決意輕裝簡行。
既是為趕路便利，亦是向朝野表明——此行非為遊觀，乃持憲問罪。
至於到了荊州駐地，若有短缺，再按需採買便是，反倒更顯行事妥帖。
許舟領著同樣被動靜驚醒的汀蘭，立在自家小院的月洞門下，默然望著蘇府上下為這場遠行做最後的整備。
往來的丫鬟見了他，俱是停下腳步，斂衽行禮，低低喚一聲“姑爺”，神色間滿是恭敬。
不多時，卯時過半，天色已然大亮，府中忙碌的動靜非但未歇，反倒更甚。
青石板路上人影憧憧，比平日裡熱鬧了數倍。
蘇家那兩扇平素極少全開的硃紅大門，此刻敞得筆直。
門房早已穿戴齊整，披著深色號衣，手捧名冊立在階前，面色肅然，正逐一核對隨行僕役的腰牌，還有門外候著車馬的路引憑證，半分不敢疏忽。
前院東側的偏廳，臨時闢作了此行的官務備辦處，也是整座府邸此刻最繁忙的去處。
廳內擠了十餘名青衫書吏，皆垂手立在幾張拼起的長案旁，無一人高聲言語，只靜候差遣。長案之上，一摞摞卷宗用桑皮紙裹得嚴實，盡數裝入防潮的桐木匣中，碼得齊齊整整。
匣子裡是荊州軍糧虧空案在京的初查底冊、荊南各府倉場官吏的名錄履歷，還有朝廷新政在荊南試點的督辦章程要點，件件皆是查案要緊的東西。
每隻木匣都貼著御史臺的硃紅封條，兩名軟甲校尉正守在旁，逐一驗看封條與編號，確認無虞後，才由健僕小心搬上門外候著的青呢官車。
另一邊，李管家面色凝重，雙手捧著個紫檀木方匣，正做最後的點檢。
匣中是蘇儒朔的御賜銀魚袋、御史臺特發的關防大印、緋色公服，還有查案所需的勘合文書、空白令票，樁樁件件皆是官務重器。
他看得極細，每樣物件都要核對兩遍，確認無誤了，才輕輕合了匣蓋。
旁側還備著兩個大藤箱，裝的是應對南方氣候的常備物事。
防瘴氣的藿香丸、祛溼的膏藥、遮雨的油布，還有各式藥材，都與官務物件分開放置，免得雜亂。
李管家特意指著其中一個小巧的描金藥箱，對一旁的僕役細細叮囑：“這個是夫人日常調理的藥箱，務必擱在老爺座車簾旁的小几底下，要隨手能取到，千萬仔細照料，莫出半點差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