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7章 萬籟俱寂
汀蘭一眼看到許舟面色慘白、氣息不穩的模樣，更是急火攻心，不由分說便衝上前來，一把推開還有些發愣的李長風，自己攙扶住許舟，回頭怒視李長風：“我家公子若有半點閃失，我定不與你干休！”
李長風被推得一個趔趄，連忙舉手示意，口中叫屈：“哎哎，姑娘息怒！貧道冤枉！誤會！天大的誤會！是你家公子自己要尋人，苦苦相求，貧道這才不得已用了這偏門法子相助！他此刻只是神識循因果溯源，受了些衝擊，並無大礙，稍待片刻，自行調息便可恢復！”
汀蘭哪裡肯信，只將目光投向羅桑卻吉。
小和尚面色肅穆，先是對李長風合十一禮，然後仔細端詳許舟的面色，見他他周身並無外傷，氣息雖促卻未散，尤其是眉心靈臺處，隱隱有極淡的金色符光流轉不定，又伸出二指，虛按在許舟腕脈寸許之外，閉目感應了片刻。
他眉頭微蹙，似也感受到許舟體內那異常劇烈的震盪，但細細體察，又發現其性命根基並未受損，只是如同被投入驚濤駭浪中的一葉扁舟，正在奮力保持不覆。
片刻，羅桑卻吉睜開眼，對汀蘭緩緩點了點頭：“汀蘭姑娘稍安。許施主確如李道長所言，神魂受激，氣血翻騰，但本源穩固，並無性命之憂。卻是術法所致，需些時間平復。”
聽得羅桑卻吉也這麼說，汀蘭緊繃的心絃才略微一鬆，她轉頭，警惕的目光上下掃視著李長風，彷彿要把他身上戳出幾個洞來。
李長風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悻悻地放下高舉的雙手，嘀咕道：“真是流年不利……今日是撞了哪門子煞星？遇到的丫鬟一個比一個兇悍，動不動就喊打喊殺。前面那個小珂姑娘是嘴厲害，眼前這位是真敢拔刀啊！”
他搖了搖頭，自覺退開幾步，悻悻然走回那青石臺階，一屁股坐下。
小小的後院中，氣氛頓時變得微妙。
一邊是昏迷不醒、眉頭緊鎖的許舟，被滿臉警惕的汀蘭小心攙扶守護著。
一邊是雙手合十、默唸經文的小和尚羅桑卻吉。
李長風則看似放鬆地坐著，眼神不時瞟向閉目顫抖的許舟
這般僵持了約莫半盞茶的時間，許舟的臉色似乎緩和了些，但依舊沒有醒轉的跡象。
汀蘭忍不住轉頭看向李長風，語氣生硬地問道：“喂！道士！我家公子……何時才能醒來？”
李長風聞言，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許舟，竟“呵呵”乾笑了兩聲，攤了攤手：“不知道。”
“你！”
汀蘭一聽，剛剛壓下去的火氣“騰”地又冒了上來，手又摸向了刀柄。
“哎哎哎！別急別急！”
李長風見她真要動手，連忙擺手，語氣也正經起來，解釋道，“姑娘稍安勿躁！聽貧道說完！此術原理是以你公子自身為引，去感應他所尋之人的方位或狀態。他如今意識沉浸於因果感應之中，如同在茫茫迷霧中摸索一條絲線。何時能找到那根‘線’，或者確認‘線’已斷，他自然會意識迴歸，清醒過來。這個過程，快則片刻，慢則數個時辰，貧道也無法精準控制。”
他頓了頓，見汀蘭眼神依舊不善，又補充道：“不過你放心，貧道雖首次對人施展此術，但自有護持之法。若他沉浸過久，貧道預留的後手自會觸發，強行中斷感應，將他喚醒。只是那樣的話，此次尋人就算失敗了，而且對你公子心神也有些許損耗。所以，若非必要，我們最好耐心等著。急，是無用的。”
他的解釋總算讓汀蘭明白了關竅，但這番話又讓她的心提了起來。她不再言語，只是守在許舟身邊，用手帕擦拭他額頭的冷汗，眼中滿是擔憂。
小和尚默默走到許舟另一側，盤膝坐下，低聲誦唸經文。
此刻，許舟的意識意識沉入一片光怪陸離的混沌，萬籟俱寂，又似萬籟轟鳴。
他閉目凝神，感覺自己的五感被剝離，又彷彿被無限放大。他聽不見汀蘭的呼喚、李長風的嘀咕、羅桑卻吉的誦經聲，卻又聽見有無數聲音從四面八方、從時間的夾縫裡、從記憶的塵埃下翻湧而來，交織成一片混沌的潮汐。
“許舟……”
“許舟……”
“許舟——！”
那聲音層層疊疊，有蒼老的嘆息，有稚嫩的呼喚，有婉轉的女子低語，也有粗豪的男子怒吼，有的熟悉，有的陌生。
起初是呢喃低語，漸漸匯聚成山呼海嘯。
聲音裡夾雜著喜怒哀樂、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
種種極致的情緒如同實質的顏料，被粗暴地潑灑進他的識海，試圖將他自我稀釋、溶解在這片由過往因果構成的喧囂海洋裡。
他的神智就像暴風雨中的孤舟，隨時可能被一個巨浪打翻，徹底迷失。
就在這搖搖欲墜之際，他忽然感到視角陡然拔升！
彷彿靈魂出竅，輕飄飄地向上升起，懸停在了城隍廟後院的半空之中。
他從高空之上，冷冷地俯視著城隍廟後院。
李長風坐在青石臺階上，手指捻動，眉頭緊鎖。汀蘭半蹲著，緊緊扶著自己的肉身，俏臉上寫滿焦慮，不時用手帕擦拭自己額頭的冷汗。小和尚羅桑卻吉盤坐一旁，嘴唇微動，梵音化為肉眼難見的淡金色微光，絲絲縷縷向自己纏繞而來。
汀蘭和羅桑卻吉是何時趕到的？
這個念頭剛如氣泡般浮起，還未及細想，一股更強大的牽引力驟然襲來！
眼前的景象如同水面倒影被石子擊碎，瞬間模糊。
他感覺自己被一股無形的洪流裹挾，猛地拽入了一片更深沉的黑暗之中。
這裡沒有上下左右，沒有光暗之別，彷彿身處一條無邊無際、緩緩流淌的混沌長河之中，河水非水，是由無數細微的光點、聲音碎片和模糊的畫面流淌匯聚而成。
許舟就站在這條奇異河流的中央。
他恍然明悟，這河水便是他與世間萬物、與各色人等勾連的緣分與業力。
每一滴水都承載著一段過往，一種情緒，一個承諾，或是一樁恩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