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6章 沉重的因果
許舟笑了笑：“道長，這世界何其遼闊，山林、市鎮、邊塞、海外……人海茫茫，山川無垠。若是一位神藏境修士決意隱藏，而我們手中連確切的線索都寥寥無幾，尋她何異於大海撈針？眼前但凡有一線可能抓住的線索，一絲能接近真相的機會，若不冒險一搏，難道要坐等她自己現身，或是那不知藏在何處的經卷永遠石沉大海嗎？機會稍縱即逝，風險總比徹底失去方向要好。”
“好嘛，好嘛……”
李長風看著許舟眼中那不容動搖的決心，有些感慨地搖了搖頭，低聲嘟囔道：“這塵世中的痴兒怨女，一個個都被那‘情’字拿捏得死死的，為友也好，為其他也罷，這般奮不顧身地去爭、去尋，爭到頭來，若是鏡花水月，或是所尋非人，怕是得不償失，徒惹心傷啊。”
許舟笑著說道：“得不得，償不償，那是找到之後才需計較的事。眼下我只知道，若不去爭，不去尋，那便連‘得’或‘失’的資格都沒有。爭過，尋過，縱然結果難料，至少心中無憾。道長，計將安出？”
李長風仔細打量了許舟一二，終是嘆了口氣：“行吧。”
他不再多言，神色一肅，返身從他那青布褡褳裡，珍而重之地取出一張裁剪得方正正的黃表紙。
紙色微暗，紋理粗糙，卻透著一股沉斂之氣。
他以右手食中二指拈住符紙，左手掐了一個繁複的北斗訣，低聲唸誦：
“天地玄宗，萬炁本根。廣修億劫，證吾神通……”
咒文起時，他周身似乎有微弱的氣流擾動，道袍下襬無風自動。
念罷，他左手忽地一翻，掌心向上，五指虛握如拈筆，那空空如也的掌心上方半寸處，竟憑空凝出一點殷紅如血的“氣芒”，紅光流轉，隱隱散發出類似硃砂與檀香的混合味道。他以這虛無之筆，蘸取那點懸浮的硃砂，筆走龍蛇，在黃表符紙上急速勾畫起來。
“北斗九宸，中天大神。上朝金闕，下覆崑崙……調理綱紀，統制乾坤……”
隨著咒文續誦，那由氣勁與靈光構成的硃砂如同活物，在符紙上蜿蜒遊走，如星辰運轉般，點亮出北斗七星的圖案。
每勾勒完一星，符紙便微微一震，泛起一層淡金色的微光。
李長風額頭漸漸滲出細汗。
“……元皇正炁，來合我身。天罡所指，晝夜常輪……”
當最後一筆落下，北斗七星在符紙上光華流轉，似要透紙而出時，李長風動作頓住，臉上閃過猶豫。
他抬眼看了看面色凝重的許舟，沉聲道：“許公子，事到如今，需得與你說明白。此法乃是我門中一門偏法，記載於殘卷，貧道雖習得，卻從未真正對人施展過。”
“蓋因尋常卜算尋人，多依八字、方位、天時，但如今蘇二小姐天機混沌，常規卦象不顯，唯有行此險招，此法霸道之處，在於不借外物，直指核心——它需以你自身因果牽連為引，強溯源頭。你與那蘇二小姐之間，無論是恩是怨，是情是債，但凡有一絲因果未絕，此符便能循跡而去，為你指引大略方位。”
他將符紙鄭重遞到許舟面前，硃砂勾勒的北斗七星在陽光下彷彿要透紙而出：“然而，因果之力，反噬亦重。你需要咬破指尖，以自身精血為憑，在此符正中，端端正正寫下你的姓名。姓名即代表你在此世之契，一旦寫下，符力便與你因果徹底勾連。過程中或有神魂震盪、往事衝擊之苦楚，你需謹守靈臺一點清明。若覺不支，萬萬不可強撐。”
“明白。”許舟毫無遲疑，接過符紙。他並指放入口中，毫不猶豫地用力一咬，指腹頓時沁出鮮紅的血珠。
他伸出手指，懸於符紙上方。
血珠滴落，正落在北斗七星圖案的天樞星位之上。
霎時間，那原本泛著金光的符籙猛地一顫，硃砂星芒與殷紅鮮血竟如水乳交融，七星圖案光芒大盛，流轉速度加快。
許舟屏息凝神，以指代筆，在符紙中央，一筆一劃，端端正正地寫下了“許舟”二字。
每一筆落下，他周身的氣機便與之共振一下，臉色也隨之蒼白一分。
二字寫完，那符紙上的光芒幾乎達到了頂點，隱隱有風雷之聲鼓盪。
李長風不敢怠慢，見時機已到，左手印訣一變，口中疾喝：“魁勺雚行畢甫票尊帝，急急如律令！”
他右手一揚，符籙凌空拋起！
符紙並未飄落，而是在離手三尺之處驟然定住，隨即無火自燃！化作一團璀璨的金色光焰，光焰之中，無數細密如蟻、流淌著金紅光澤的符文剝離出來，如同百川歸海，化作一道細流，徑直沒入許舟的眉心之中！
“呃——！”
就在符文盡數沒入的剎那，許舟渾身劇震，如遭重擊，他悶哼一聲，腳下不穩，踉蹌著向後連退了兩三步，方才勉強站定。
他一手捂住額頭，另一隻手緊握成拳，指甲幾乎嵌進掌心，額角青筋暴起，牙關緊咬。
李長風大吃一驚，趕忙上前一步扶住許舟的手臂，入手只覺得他肌肉緊繃，微微顫抖，體內氣機翻騰如沸。
“許公子！穩住心神！”
他連聲低喝，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怪哉！這小子年紀不過弱冠，按理說人生際遇簡單，締結的深刻因果不應太多太沉才對
他這法借因果尋人，本就是見許舟年紀尚輕，因果線相對清晰簡單，才敢冒險一試。
可如今許舟這番反應，魂魄震盪，氣血翻騰，倒像是那些歷經世事滄桑、身上糾纏著無數恩怨情仇之人才會有的樣子。
李長風越想越覺得匪夷所思。
許舟這短短不到二十年，到底經歷了什麼，結下了何等沉重的因果？
“賊道士！你對我家公子做了什麼？！”
就在李長風心念電轉、驚疑不定之際，一聲憤怒的嬌叱如同炸雷般在月亮門口響起！
李長風抬頭一看，只見汀蘭不知何時已趕到，此刻正柳眉倒豎，杏眼圓睜，俏臉上滿是驚怒，一手已按在了腰間的短刃柄上。
在她身後，小和尚羅桑卻吉也快步跟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