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4章 敬你肝膽
其三,在於“積重難返”,牽一髮而動全身。
漕運體制本身,經百年演變,早已臃腫不堪,弊病叢生。
運軍糧餉被層層剋扣,戰船漕船年久失修。沿河百姓承擔的漕糧徵收、轉運徭役苦不堪言,破產逃亡者眾,導致運力越發緊張。
想要疏通,不僅要打擊漕幫,更要整頓整個腐朽的運軍體系,改革不合理的徭役制度,投入巨資修繕河道、更新船隻。
而如今朝廷國庫空虛,北方邊患未靖,荊州倉案又雪上加霜。
錢從何來?人從何來?
觸動這僵化體系的每一環,都會遭遇既得利益者的瘋狂反撲。
此舉,無異於“巧婦欲為無米之炊”,且必將成為眾矢之的。
更何況,柳承硯自身處境亦不輕鬆。
他新晉入閣,立足未穩,便要同時應對荊州倉案、推行新政、還要分心對付謀劃有意圖阻撓新政的許家,若此時再高調劍指漕幫,等於同時開闢多個戰場,將自己置於風口浪尖,引來各方明槍暗箭,稍有不慎,便是引火燒身,萬劫不復。
而自己若答應相助,便等於將自身也與這艘駛向驚濤駭浪的船綁在了一起。尋人之旅,恐怕再難平靜,很可能平添無數變數與兇險。
柳承硯靜靜地望著他,最初眼中那份殷切的期許,隨著時間點滴流逝,嘴角那一慣從容的弧度,也慢慢消失不見,最終只餘下平靜,以及平靜之下,難以掩飾的悵惘。
他明白其中利害,比許舟更明白。
曾幾何時,自己還曾勸過許舟遠離朝堂,明哲保身。如今立場調轉,己所不欲,卻近乎施於人……
許舟若選擇拒絕,他完全理解,也不會因此責怪半分。
只是,那沉重的索橋之上,或許終究還是要少一個可以並肩、可以託付些許重量的人了。
這念頭劃過心頭還是帶來一絲不可避免的失望。
然而,就在柳承硯幾乎已不抱希望,準備出言緩和氣氛、不讓許舟為難時。
許舟忽然抬起了頭。
眼中先前的重重思慮與權衡,如同被一風吹散的雲霧,沉澱下來的,是一種清澈的堅定。
他對著柳承硯,鄭重地點了點頭:
“好。”
簡簡單單一個字,卻彷彿有千鈞之力,砸在寂靜的雅間裡。
總有些事情,明知險阻,明知艱難,甚至可能徒勞無功,卻仍需有人去做。不為功名利祿,不為恩怨情仇,只因為看見了,知道了,袖手旁觀,於心難安。
這或許是他來自另一個世界的靈魂深處,無法完全磨滅的一點執念,也與柳承硯那份“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孤勇,悄然共鳴。
柳承硯顯然愣住了。他沒料到許舟在經過如此漫長的權衡後,竟然會給出肯定的答案。
短暫的愕然之後,一股難以抑制的欣喜如潮水般湧上,沖淡了所有憂慮與沉重。
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感慨或激勵的話,卻發現一時竟有些詞窮,最終所有情緒都化作一陣酣暢淋漓、發自肺腑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好!好!好一個‘好’字!許舟,老夫果然沒有看錯你!”
柳承硯激動得甚至有些失態,他拍案而起,眼眶竟似有些微紅。
他抓起桌上那隻小巧精緻的酒杯,看了看,臉上露出嫌棄的神色,手腕一揚,竟隨手將那幾只價值不菲的官窯瓷杯掃下。
他毫不在意,轉身衝著門外,中氣十足地喝道:“來人!取兩隻海碗來!要最大的!”
夥計不敢怠慢,很快戰戰兢兢地送來兩個粗瓷海碗。
柳承硯親手拍開一罈還未啟封的“虎骨燒春”,不由分說,將兩隻海碗斟得滿滿當當,金黃的酒液汩汩注入碗中,激盪起濃烈的酒香。
他雙手捧起一碗,遞到許舟面前,自己亦端起另一碗,豪氣干雲:“許舟,此事千難萬險,我本不該將你拖入。但你既應下,無論出於何種考量,我柳承硯,承你這份情!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這一碗,敬你肝膽!”
許舟看著那幾乎能映出自己倒影的滿滿一碗烈酒,苦笑了一下,伸手虛攔:“柳大人,您今日飲得已然不少。這海碗著實……且我人微言輕,修為淺薄,此去未必能探得什麼關鍵,恐有負所託,實在當不得如此……”
“誒!”柳承硯打斷他,搖頭道,眼中光芒銳利,“莫要妄自菲薄!你的作用,或許比你自己想象的還要大得多!你‘修行之人’的身份,更讓你在許多常人難以察覺的細節上,擁有獨特的視角與感知。你或許不知,漕幫能在運河屹立不倒,除了與官場勾結,幫中未必沒有招攬或供奉一些異士,以應對非常之事。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平衡與變數。”
他語氣篤信,“況且,你心思縝密,膽大卻不魯莽,更兼重情守諾。此事所需,非一味莽撞的武夫,亦非精於算計的政客,恰是你這般人物!至於酒……”
他豪氣頓生,將酒碗又往前舉了舉,朗聲道:“莫說你這等修行有成的,便是凡俗之軀,到了我這年紀,若無幾分‘千杯不醉’的海量,怎敢在這朝堂風波里打滾?今日心中塊壘得消,正要痛飲!只可惜……”
柳承硯端著海碗,似乎又想起什麼,看著許舟,半真半假地嘆道:“只可惜你小子先與我那一雙兒女義結金蘭,佔了輩分的便宜。否則,今日說什麼,老夫也得與你斬雞頭、燒黃紙,結為異姓兄弟!”
許舟被他這番又是激將又是感慨的話弄得哭笑不得,眼見推脫不過,再看柳承硯那不容置疑的豪邁姿態,知道這碗酒是無論如何也躲不掉了。
他心中亦被這股義氣所激,當下不再猶豫,雙手捧起那隻沉甸甸的海碗,與柳承硯重重一碰。
“柳大人言重了。總有些事情,需要人去做。”許舟看著碗中晃動的酒液,鄭重道:“許舟,盡力而為。”
說罷,他一仰頭,喉結滾動,將那辛辣凜冽的虎骨燒春,大口灌入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