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5章 革職
紗幔微動,玄帝的目光似乎越過了殿內眾臣,越過匍匐的韜光,遙遙投向階前空曠處、孝悌碑旁那道垂手而立的身影。
許舟正靜靜立在太子側後方半步之處,低眉順目,姿態恭謹到了極點。
有人順著皇帝的目光望去,心頭一跳。
有站在前排的官員忍不住,偷偷抬眼想窺視御座上的神情,然而數重淺金色紗幔,將一切遮擋得嚴嚴實實,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盤坐的輪廓,絲毫辨不清喜怒。
終於,御座上的指尖在沉香木扶手上輕輕一叩。
皇帝的聲音再次響起,不高,卻帶著金口玉言的最終裁斷之力,指尖彷彿在御座扶手上輕輕點了一下:“香山春狩,羽林衛百戶許舟,扈從太子車駕,卻擅離職守,未能於刺客發難之際,護衛太子於身側。此乃失職大過,罪無可逭。”
他略一停頓,滿殿呼吸為之屏住。
“著即革去許舟羽林衛百戶之職,收回其出入腰牌,逐出朝班序列。日後,非朕特旨宣召,不得再踏入午門半步。”
“革職……逐出……”
一語既出,仁壽宮內,呼吸聲都為之驟然一輕。許多人的表情瞬間變得極其複雜。
太子寬大衣袖下的雙手,倏然緊握成拳,他幾乎要踏前一步,卻終究強自忍住,只是將身形繃得筆直,緩緩側身,向著御座方向深深一揖,頭顱低垂,將翻湧的所有話語死死壓在了喉間,未敢吐出一字。
許舟俯身叩首,前額輕觸冰涼的金磚丹墀,聲音沉入殿內的寂靜中:“臣,領罪。”
階下肅立的部堂高官們,此刻心中念頭飛轉,忍不住交換著眼神。
他們中嗅覺靈敏者,早在皇帝讓柳承硯入閣、又將秦王打發去荊州的旨意下達時,便隱約感到陛下對許舟的處置不會真下殺手。
畢竟太子還站在那兒,蘇閣老方才的態度也擺得明白
但最終僅僅是“革職、逐出、無宣召不得入午門”,這般高高舉起,輕輕放下,連象徵性的杖責、罰俸或流放邊遠都省了,仍叫人心裡咯噔一下。
這與其說是懲罰,不如說更像一種剝離。將他從羽林衛、從朝班、甚至從當前局勢裡,輕輕摘了出去。
沒等他們細品出其中滋味,紗幔之後,玄帝的聲音再次響起:
“江氏女知意盜物叛家、牽連要案,潛逃無蹤,實屬目無綱紀,罪不容恕!”
玄帝的聲音悠悠穿透紗幔,在仁壽宮中迴盪,“即日起,江知意一案,由尋常‘州府海捕’升格為‘欽命督辦’要案!”
“著刑部即刻核發欽案督辦勘合火牌六道,加蓋朕之玉璽,分送九邊重鎮各軍衛指揮使司、各省巡撫總督衙門、順天府五城兵馬司、密諜司、漕運總督衙門及沿海備倭水師衙門!”
“勘合所至,凡關津要隘、水陸渡口、朝廷驛站、官私客棧,須晝夜嚴加盤查,其所犯畫影圖形,務要張貼至府縣市鎮乃至鄉野村落,曉諭軍民。敢有隱匿包庇、知情不報者,一經查實,以同謀論處,罪至斬立決,家產籍沒充公。”
“賞格亦明示天下,擒獲江知意,解送京師者,賞白銀兩萬兩,並授羽林軍世襲百戶職!首告其藏匿之所,因而拿獲者,賞銀五千兩,並賜免徭役賦稅五年,或由地方官酌情授予‘義民’匾額、賞賜絹帛!”
他略一停頓,目光似穿透紗幔,掃過堂下每一張臉:“至於承辦此案之官吏,朕再限一月之期!各州府須每日向刑部遞報偵緝進展,若有敷衍塞責、虛應故事者,嚴懲不貸!一月之內,所屬境內毫無線索、未能建功之知府、捕盜同知,即刻革去頂戴花翎,鎖拿押解進京,交三法司議罪!其下捕役、巡檢緝拿不力者,杖一百,流三千里,永不敘用!”
“欽案勘合在手,持勘合辦案之欽差或指定官員,有權臨時排程地方駐軍兵丁、查抄可疑產業、遇抗法者可行‘便宜行事’之權!凡敢阻撓辦案、陽奉陰違者,以抗旨論處!”
“將此旨意,明發天下,刊刻謄黃,務使婦孺皆知!”
一番雷霆般的旨意頒下,條分縷析,賞罰森嚴。
殿內眾臣俱是屏息。
旨意宣罷,紗幔後傳來一聲輕嘆,玄帝似乎有些疲憊地擺了擺手:“行了,今日朕乏了。諸卿……且散了吧。”
說罷,玄帝自御座上起身,不再看任何人,徑直往御屏後走去,腳步聲漸次隱去。
陳矩立刻上前半步,高聲道:“退朝——”
“臣等恭送陛下——”
眾人齊聲唱喏,伏地行禮。再抬頭時,御座已空,只餘那襲微微晃動的明黃紗幔。
……
……
殿內凝滯的空氣彷彿流動起來。
靴底與金磚摩擦的細響漸漸密集起來。
官員們魚貫退出仁壽宮,經過太子與許舟身側時,步伐都不自覺地加快了些,目光低垂,無人駐足,更無人寒暄。今日這朝會,資訊太多,殺機太隱,風向太詭。此刻最穩妥的,便是管好自己的嘴和眼。
柳承硯卻沒急著走。
他站在原地,目光在太子身上停留片刻,似在斟酌。
直到人群散得七七八八,他才整了整衣袍,緩步上前,向太子躬身一禮:“殿下。”
太子轉過身,臉上已恢復了往日溫潤如玉的笑意,他微微頷首,笑道:“柳閣老,恭喜入閣。國事艱難,正需柳閣老這般幹才銳意革新,為社稷分憂,為陛下效力。往後朝堂之上,還望閣老多費心。”
“殿下言重了。”柳承硯直起身,捋了捋下頜清須,目光清正“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分所應當。臣蒙陛下不棄,委以重任,敢不竭盡駑鈍,以報君恩。荊州事繁,新政初行,千頭萬緒,尤賴殿下與諸位同僚鼎力支援。臣定當竭盡全力,不負聖望,亦不負殿下所託。”
太子笑容深了些,點點頭,這才看向一直沉默立於一旁的許舟。
柳承硯這才轉向一旁的許舟,目光平和,未有多餘寒暄,只道:“許舟,今日辛苦了。”
語氣平淡,卻無疏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