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4章 落子
一旁執筆的陳矩屏息凝神,飛快將聖旨謄錄於明黃絹帛之上,躬身道:“內臣遵旨,臣這就去……”
“慢。”
陳矩的話音未落,玄帝的聲音再次響起,殿內眾人皆是一怔,尚未從方才的旨意裡回過神來,便聽玄帝徐徐道:“再擬一旨。”
陳矩連忙止步,重新捧起絹帛。
“柳承硯學識閎通,秉性持正,堪為股肱,深朕倚賴。茲擢兵部左侍郎柳承硯為兵部尚書,著加太子少保銜,入值文淵閣,參預機務,總領荊州新政,兼辦倉案查辦事宜。其赴荊州視事期間,閣務暫由同閣諸臣協理;兵部庶務,由左侍郎暫行署理。賜尚方寶劍一柄,授便宜行事之權,凡遇緊急要務,許先處置後奏。”
兩道聖旨接連而出,殿內一片死寂。
眾臣驚得臉色發白,便是蘇、荀兩位閣老,也不由得微微睜大了眼。
柳承硯一步登天,從兵部左侍郎躍升至尚書入閣,還手握尚方寶劍,這般恩寵與權柄,滿朝文武,幾人能及?
仁壽宮裡,檀香的青煙在樑柱間緩緩盤繞。
御座前的紗幔靜垂如幕,方才那幾句言語卻已如石子投入深潭。
階下眾臣一時無人出聲,只餘目光在空氣裡細微交錯。
從柳承硯沉靜垂立的側影,挪到閣老們眼觀鼻、鼻觀心的臉上,再悄悄飄向殿門外那道披甲持刀的身影。
誰也沒料到皇帝會在此刻、此事之後,突然將柳承硯推入內閣。
柳承硯此人,本就是近年朝中異數。
他並非傳統科舉頂尖出身,早年以知府任上剿匪安民、整頓吏治的實績進入中樞視野,從四品知府直升正三品兵部左侍郎,已讓不少按部就班的清流側目。
更讓滿朝譁然的事,是六年一度的“京察”,歷來由吏部考功司主導、都察院協理,此次竟破例命柳承硯以兵侍身份“會同考核”,特旨中更明確寫有“文武一體,綜核名實”八字!
明眼人那時便嗅出味道:此人簡在帝心,入閣只是早晚。
可早到這般地步?行刺案的血腥氣還沒散盡呢。
陛下竟藉著商議荊州倉案及後續追查的由頭,突然提出增設閣員,並當場欽點柳承硯以兵部左侍郎身份,一舉踏入內閣中樞!
幾名科道言官喉結動了動,下意識便想邁步出列勸諫“祖制不可輕改”、“侍郎入閣資歷未足”,可目光瞥及門口那尊鐵塔般沉默持械的甲士,再掃過御階下幾位垂眸拈鬚、彷彿入定老僧般的現任閣老,那點剛升起的諫諍勇氣,便如同被針扎破的氣球,迅速癟了下去。
明哲保身,伺機而動,是在這仁壽宮記憶體活的第一課。
韜光手裡攥著的文書雖看不清字跡,但誰都知道,那意味著魏潤安也在這盤棋上落了子。
平日裡罵閹黨誤國可以,奏章裡斥其“蔽塞聖聽”也無妨,那幫沒根的東西往往只是笑笑,懶得計較,任由那些奏章在通政司堆積或留中不發。
但所有能在仁壽宮站穩的人心裡都如明鏡一般。
罵,是姿態,是清名;可若真在關鍵時刻,不識時務地擋住了對方真正要辦的事、要保的人或要達成的佈局……幾位閣老尚能自持,他們這些部堂、言官身後又沒有分量足夠的靠山撐腰,那麼被碾碎成齏粉,也不過是瞬息之事。
此時此刻,顯然不是逞口舌之快、當出頭鳥的時候。
死寂中,紗幔後的玄帝忽然開口,聲音聽不出深淺:
“方才……朕似乎聽聞,秦王也到宮門外了?朕不是讓他回府閉門思過麼?怎麼,朕的旨意,他已經聽不進去了?”
這話問得輕描淡寫,卻讓階下眾人背脊微微一緊。
揣摩上意是朝臣的基本功,可此刻誰也拿不準皇帝這話究竟是隨口一問,還是隱含不悅。
揣摩這話裡的溫度,比揣摩九邊軍報還難。
一時間,竟無人敢貿然接話,殿內落針可聞。
侍立在御座之側的陳矩適時地躬身上前半步:“回皇爺的話,秦王殿下確曾至午門外,言欲伴同許舟候旨。然彼時韜光正奉口諭攔阻,殿下聞諭後,已遵旨折返王府。”
紗幔後沉默了片刻,似乎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呼氣。
接著,玄帝的聲音裡帶上了些許無奈的淡笑:“這小子,向來是沒個正行。關在府裡思過,怕也是左耳進右耳出。”
玄帝頓了頓,思索了片刻,“擬旨。秦王年少跳脫,當加歷練。著即卸去所有閒差,隨新任文淵閣大學士柳承硯前往荊州,協理倉案清查及後續邊防整飭事宜。無旨不得回京。嗯……就讓他在柳卿手下,好好打個下手,學學如何務實任事。”
三道旨意,一道推行新政,一道擢人入閣,一道打發親王離京。
句句未提香山外未乾的血跡,也未提那追查幕後主使事宜,也沒有對護衛功臣的明確封賞,可又彷彿每道褶皺裡都浸著行刺案的影子。
殿內嗅覺最敏銳的幾位閣老,眼底深處有精光閃過,已然心領神會,各自垂下眼簾,掩去思緒。
部堂們卻還有些雲裡霧裡,只將“荊州”、“秦王”、“柳承硯”這幾個詞在舌尖反覆滾過,暗自記下,待散朝後回府召集幕僚細細揣摩參詳。
直到此刻,彷彿塵埃已然落定大半,玄帝才似乎終於想起殿外還候著人。
他略略抬高了聲音,目光彷彿能穿透紗幔與殿門,投向孝悌碑的方向:
“殿外……還有何人候旨?”
韜光以甲冑鏗然之聲叩首:“啟奏陛下,臣韜光奉督公之命,呈遞密諜司關於香山,延慶一線偵緝所得緊要文書。”他略一停頓,繼續道,“另據查實,當日刺客來源未明之際,密諜司指揮使枯澤曾奉密令,提調羽林衛百戶許舟另錄緊要口供,以備交叉核驗,故未依常規流程報備兵部及羽林衛大堂。其後,枯澤與許舟循口供線索,追查至延慶衛,期間確有發現與刺客關聯之可疑蹤跡。此間關節,卷宗內均有詳載。”
玄帝並未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