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9章 韜光
秦王目光在那幾位官員身上掃過,略抬了抬下巴,淡聲問道:“朝鼓早已響過,諸公既已抵京,為何不速去陛見,反在此駐足?”
為首那位年紀稍長、面容清癯的緋袍官員連忙上前一步,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額角細汗,拱手恭敬答道:“回稟殿下,臣等奉旨前往荊州查勘倉場虧空一案,星夜兼程。昨夜子時四刻方在宛平縣驛換馬疾馳,卯時末才至京城。不及回衙更換朝服,便先來此遞交差遣牙牌,等候陛下宣召問對。”
秦王眉梢一挑:“荊州倉案?便是那號稱八萬石糧秣不翼而飛的案子?”
“正是此案。”那官員將聲音壓低,趨前半步,“殿下,臣等實地盤查核驗,空倉之數……比原報題本所言,恐怕還要多出近兩萬石!且其中火耗加至三成,斛面削去一斗,折色以朽米充新糧……層層盤剝,手段觸目驚心。據查,荊州衛、襄陽衛、鄖陽衛等處邊軍,已近兩月未見足額糧餉,軍心已然不穩。急報密文在此,只待陛下召對,便要即刻呈奏!”
他拍了拍懷中一個鼓囊囊的、貼著雞毛翎的青色封套。
“火耗”為加徵銀兩熔鑄損耗,“斛面”為量米時颳去堆尖,“折色”為以劣物代本色。
秦王聽了,臉色也肅然幾分,略一頷首:“事涉邊儲軍心,確是緊要。既如此,爾等在此靜候宣召吧,辛苦諸位了。”
他不再多問,回頭對許舟示意,“隨本王進去,莫誤了時辰。”
那幾名大臣連忙躬身:“恭送殿下。”
隨即牽著馬,轉向千步廊西側的闕右門,向守門禁軍遞上差牌,等候內廷通傳。
秦王則帶著許舟,由千步廊東側的闕左門步入宮禁區域。
一入宮門,腳下便換是寬闊平整的青石板御道,一直通向遙遠的午門。
御道兩側,便是那聞名遐邇的“千步廊”,東西各長達數百步,共計一百四十四間連脊廊房。廊房上覆簡瓦灰脊,下砌厚重青磚,硃紅廊柱支撐。
每間廊簷下都懸掛著一盞六角宮紗燈,燈罩上以墨筆清晰寫著“戶部浙江司”、“兵部武選司”、“禮部主客司”等衙門名稱。
此刻天已大亮,但廊內燭火未熄,在廊柱間搖曳明滅,遠遠望去,猶如雨夜江上連綿的漁火。
御道與廊房拱衛,巍峨的午門赫然在望。
五鳳樓的重簷廡殿頂投下巨大的陰影,門洞深邃,彷彿巨獸之口。
宮門前的廣場上,東西兩側各置有數個碩大的青銅蟠螭紋火盆,盆內松木燒得正旺,噼啪作響,橘紅的火光跳動著,映得硃紅城牆愈發鮮豔奪目。
午門燕翅樓之上,影影綽綽可見持戟衛士的身影,他們沉默地立於垛口之後,目光俯瞰著下方,不知具體人數。
就在那最為高大雄渾的中央門洞旁,大紅宮牆的陰影之下,正佇立著一人。
此人年約三十上下,身材之魁梧雄健,堪稱罕見,即便隔著一段距離,也能感受到那股迫人的體魄。
他持著一柄沉重的鳳嘴青龍偃月刀,刀鐏頓地,自身便如一座鐵塔般釘在那裡。一身山文鐵甲披掛在他身上,非但不顯累贅,反而更添磅礴氣勢。
他見秦王與許舟牽馬走近,並未如尋常將士般躬身行禮,只是將目光投來。待兩人行至近前,他竟徑直邁步,走了過來。
許舟下意識抬頭,心頭便是一凜——
他自問挺拔,可眼前漢子生生高出一個頭,逼得他微仰下頜方能窺見全貌。
那是一張方正闊面,黑膚如漆,顴骨高峙,鼻直口方;最扎眼的是兩條粗黑濃眉,斜飛入鬢,眉下虎目沉若古井,卻暗蘊駭人精光。
漢子就這般居高臨下,俯瞰秦王與許舟,氣壓如山。
秦王見到這鐵塔般的漢子,非但無懼,臉上反而綻開一抹熟稔的笑意,揚聲招呼道:“韜光兄!多日不見,風采更勝往昔啊!”
那被稱為“韜光”的魁梧漢子,聞言只是將沉靜的目光從許舟身上移開,淡淡地瞥了秦王一眼,微微頷首,聲音渾厚低沉,卻無多少起伏:“秦王殿下。”
算是打過了招呼,既無諂媚,亦無疏遠,只是禮節。
密諜司,韜光。
有密諜司的人說,無何有山是座“吞心窟”,剔骨削魂,非人磨礪。
能從裡面活著爬出來的,要麼是殺紅了眼、再無掛礙的惡鬼,要麼便是將七情六慾都剜得乾乾淨淨的石頭。
可眼前這個韜光,卻像哪一類都不沾。
他沉默,卻非空洞;強大,卻沒有刀口磨出的冷冽與剋制,看不出訓練過的殺意。
正因如此,數年前魏公偶然撞見,便破格把他納入麾下,直接許以上鋒之尊,整個密諜司一時譁然。
密諜司是何等地方?
那是需要拿命去填、拿良心去換前程的修羅場。
多少身手不凡、心思詭詐之輩,在刀山火海、陰謀詭計裡翻滾數年,甚至十數年,灑下無數鮮血、揹負累累罪孽,也未必能搏得一個末等席位。
他一個來歷不明、半路出家的魁梧野漢,憑什麼一步登天?
不服氣的人,明裡暗裡,不知凡幾。
有自恃資歷的人趁著夜色,摸到他簡陋的住處,短刀藏在袖中,話裡藏著淬毒的鉤子,想試試他的深淺,或者乾脆讓他意外消失。
有人在分派任務時故意傳遞錯誤情報,或暗中抽走支援,盼著他這個空降的上鋒栽個大跟頭,最好把命也賠上,好讓所有人看看魏公也有看走眼的時候。
然而,結果卻讓所有等著看笑話的人漸漸笑不出來。
無論對方的手段多麼陰狠毒辣,設下的陷阱多麼巧妙致命,韜光始終沒有動過殺心。
他那雙蒲扇般的大手,據說能能徒手攥碎青磚、拗斷鐵條,可在面對襲擊時,要麼震飛對方手中利刃,要麼以狠辣擒拿,擰脫對方的手腕、肩胛,令其失去行動能力。
最嚴重的一次,也不過是打斷了某個在任務中試圖背後捅刀的同僚三根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