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8章 開路儀仗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兩騎正從晨霧中馳來。
為首一人,身穿一襲玄色織金蟠龍雲紋交領袞服,外罩石青色八團龍緙絲罩甲,頭戴烏紗翼善冠,冠上綴著七顆東珠。
他面容英挺,眉宇間帶著一股張揚之氣,正是秦王。
他身後跟著仉勇,兩人疾馳而至徑直來到蘇府門前,勒住馬匹。
那四名太監一見秦王儀仗,連忙躬身退到道旁,垂首行禮:“奴婢參見秦王殿下。”
秦王只是隨意地擺了擺手,目光便落在許舟身上,咧嘴一笑:“許舟,等宮裡這些慢吞吞的閹……咳,內侍帶你進去,怕是要磨蹭到晌午!本王今日閒著也是閒著,索性親自帶你入宮。有本王在側,看哪個不長眼的還敢在父皇面前對你呱噪?若有那等想落井下石、亂扣帽子的,本王直接上去撕爛他的嘴!”
許舟心中微暖,雖知秦王行事常帶三分任性,但這份當眾表態的撐腰,確屬難得。
他失笑道:“殿下厚愛,臣感激不盡。只是殿下如此,恐會引來非議。”
秦王渾不在意地哈哈一笑,翻身下馬,動作矯健:“非議?本王怕他們非議?”
他湊近些,低聲道:“是吧是吧?本王夠意思吧?怎麼,是不是該好好道聲謝,比如請本王去八大胡同的薈芳樓擺一桌‘四季席’?或者去聽聽新排的雜劇?”
許舟聞言,挑眉訝然道:“四季席?殿下說笑了,臣這點微末俸祿,怕是連四季席的一道春盤都請不起,哪入得了殿下法眼?而且以殿下之尊,什麼珍饈美饌、貢品香茗不是唾手可得?”
秦王聞言,竟嘆了口氣,臉上露出愁苦之色:“唉!別提了。還不是春狩那日,為了給那人添堵,違了禁足令私自跑出去,被父皇知曉,好一頓申飭,不僅罰了半年俸祿,還斷了王府額外的‘用度’!”
他掰著手指,痛心疾首:“如今本王是兜比臉還乾淨,真真正正、清清白白的身無分文。王府上下都快跟著喝西北風了!”
說著,他忽然轉頭,對著身後仉勇伸出手,理直氣壯道:“仉勇,快,先支本王二十兩銀子應應急!”
仉勇面不改色,嗡裡嗡氣道:“爺,陛下有嚴旨,著內承運庫與王府長史司共同監管王府用度,尤其嚴禁我等侍衛私下資助王爺銀錢花銷。違者,以蠱惑親王、紊亂宮府論處,抗旨可是掉腦袋的干係。恕卑職萬死不敢。”
“看吧看吧!”
秦王被噎得直瞪眼,悻悻地收回手,對著許舟攤手道,“連自己侍衛的油水都刮不到了。!”
許舟強忍笑意,正色道:“殿下此言差矣。陛下既有明旨,便是天憲。臣豈敢逆旨行事,私下資助殿下?這豈不是陷殿下於不忠不孝,置臣於萬死之地?此事,請恕臣萬萬不敢從命。”
秦王眼睛一瞪,故作不悅:“好你個許舟!本王今日特地起了個大早,穿得這般正式,跑來給你撐場面,你就這般報答?連頓飯都捨不得?”
許舟思索片刻:“殿下厚意,臣自然感念。不過……若論回報,臣倒想起兩件事。”
“其一,不久前的八大胡同,殿下曾親口許諾,欠臣一個人情。其二,香山春狩,殿下身陷險境,臣與冒死衝殺,僥倖護衛殿下週全。這救命之恩……不知殿下覺得,該值幾頓?”
秦王聞言,先是怔住,非但不惱,反而朗聲大小:“哈哈哈!好!好你個許舟!算得夠清楚!是本王疏忽了,該還,該還!”
他用力拍了拍許舟的肩膀,力道不小,“成!今日本王給你當這開路儀仗,香山的人情,就算還了一半!剩下的,等這事兒了了,咱們再慢慢算!走走走,進宮!本王倒要看看,今天有沒有不開眼的敢撞上來!”
說罷,他率先翻身上馬,意氣風發。
許舟也不再推辭,對為首太監微微頷首示意,便接過蘇府下人遞來的馬韁,利落地翻身上馬。
那幾名傳旨太監見狀,哪敢阻攔親王,連忙讓開道路,默默跟在身後。
府右街緊鄰宮城西牆,北接西安門內大街,南抵西長安街。行走於此,抬頭便能望見皇城西牆那綿延高聳的硃紅色宮牆,牆體以澄漿磚灌米漿壘砌,高逾兩丈,巍然肅穆。
牆內便是皇家禁苑西苑,太液池波光隱約可見。
街西則分佈著永佑廟、內織染局、鐘鼓司等內府衙署或皇家廟宇,多為青灰磚瓦建築,平日裡少有人跡,肅靜異常。
沿府右街南行約一里,便抵達了西長安街。
此處視野陡然開闊,街口設有一道高大的朱漆木柵,柵門外醒目地矗立著一座青石螭首碑,碑上深刻著八個大字:“文武官員至此下馬”。
字跡斑駁,卻威重如山。
此為宮禁門戶的鐵律,任你王公貴胄,都須遵制下馬,步行入宮。
一過木柵,街面驟然開闊。
向東望去,可見一道長長的紅色圍牆,牆內屋舍連綿,灰瓦壓頂,自大明門直抵承天門,綿延千步。
那便是著名的“千步廊”。
六部、五軍都督府、通政使司、宗人府、欽天監皆在此處。
雖時辰尚早,但各部院已是人影憧憧,臨街的官廚煙囪冒著蒸騰的白汽,飄散出熱饅頭和粥米的香氣。
穿著各色號衣的書辦、胥吏抱著蓋有部印的紫色或青色蠟封文書匣,在衙署與宮門之間小步疾行,口中低呼“急遞!急遞!”
下馬碑前,已有三五位身著緋紅官袍、風塵僕僕的官員牽馬而立,看補子紋樣,至少是四品以上的侍郎或寺卿。
他們顯是遠道趕回,袍角沾著泥點,臉上帶著濃重的倦色。見秦王一行到來,幾人連忙整理袍袖,齊齊躬身行禮:“臣等參見秦王殿下。”
秦王在馬上微一頷首,算是回禮,隨即利落地勒韁翻身下馬,順手將馬鞭向後拋給緊跟的仉勇,回頭對許舟低聲道:“你也下馬,隨我步行。”
“是。”許舟毫不遲疑,立即滾鞍落地,垂首斂目,緊跟在秦王身後半步之處,姿態恭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