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9章 小皇孫
柳云溪策馬來到他身邊，與他並轡而行，壓低聲音道：“許舟，方才過去的那幾隊人馬中，有一隊是我柳家派出的死士。他們不會與我們同行，而是會提前潛入香山腳下的密林之中隱匿起來，隨時聽候調遣。隊伍裡有一位神藏境的宗師壓陣，加上其餘十餘名皆是煉心好手，他們擅長合擊之術，再配合許舟你的身手，想來只要不是遭遇大軍圍剿，安全應當無虞。只是……到底是何等變故，需要如此急切地佈置後手？”
許舟先前讓汀蘭傳遞訊息時，只含糊提及香山或有變故，請求柳家協助，並未言明具體緣由，更未透露密諜司與魏公的指令。
他斟酌片刻，語氣真誠：“柳兄，實不相瞞，具體是何等變故，我也並不知曉。只是一種強烈的預感，加之一些零碎的跡象表明，此次春狩，絕非表面看來這般簡單。你信我嗎？”
柳云溪聞言，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大笑，用力一拍許舟的肩膀：“信！當然信！咱們是過命的交情！倘若有朝一日你許舟跑來跟我說，太陽明兒個要從西邊起來，我柳云溪絕無二話，只會覺得定是那太陽老兒自己喝醉了酒，走錯了方向！”
許舟心中感動，但他身份所限，無法透露更多，只能帶著歉意解釋道：“抱歉，並非我有意隱瞞，實在是我也如同置身迷霧之中。”
柳云溪很是灑脫，按下心中疑惑，爽快道：“沒關係的！既然你覺著不對勁，那咱們小心防備總沒錯。需要如何配合，你只管與清安商量便是。說來慚愧，我柳家這批最核心的死士，向來只認清安這丫頭的指令，連我這個做兄長的，都未必調得動呢。”
車隊迤邐而行，終在暮色向晚時分，抵達了香山腳下的迎駕亭。
由此亭往前，便是皇家禁苑的範圍，一條可供車馬通行的寬敞御道沿著山勢蜿蜒向上，直通此次春狩的主場地——靜宜園皇家別院。
暮色四合，天邊最後一抹霞光將雲層染成瑰麗的紫金色。
眾人遠遠便望見，靜宜園那氣勢恢宏的朱漆大門前，早已懸掛起兩排碩大的宮燈，燈罩上繪著精緻的雲龍紋樣，在漸濃的夜色中散發紅光，如同兩條靜臥在山間的火龍，指引著方向，氣度非凡。
這靜宜園乃是先朝皇家避暑行宮基礎上擴建而成，背倚香山主峰，佔地極廣，據傳有殿宇房舍不下千間，亭臺樓閣依山就勢，錯落分佈於蒼松翠柏之間。
此刻，但見目光所及之處，無論是高聳的主殿飛簷，還是蜿蜒的迴廊角落，皆點綴著同樣的紅色燈籠，星星點點，連綿成片，將整片山麓映照得宛如白晝，燈火輝煌之中，盡顯皇家苑囿的磅礴氣勢與盛世氣象。
許舟率先下馬，來到靜宜園大門前，對值守的宮廷侍衛拱手道：“勞煩通稟一聲，羽林軍江聽潮、許舟，蘇家蘇玄嗣、蘇朝槿，柳家柳清安、柳云溪，江家江晚吟、江知意，應邀前來覲見太子殿下。”
一名身著金色鎧甲的侍衛統領不敢怠慢，立刻拱手回禮：“大人稍候。”
隨即轉身，快步穿過洞開的院門，向內通傳。
片刻之後，一陣沉穩而輕快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許舟抬頭望去，只見太子殿下竟親自迎了出來。
他今日僅著一身月白色織金常服，款式簡潔，烏黑的長髮以一根羊脂玉簪隨意束起，顯得十分隨和。
更令人意外的是，他懷中還抱著一個約莫六七歲的男童，那孩子粉雕玉琢，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正好奇地四處張望。
小皇孫見門外黑壓壓站了一群人，正在行禮，也不怕生，奶聲奶氣地開口問道：“爹爹，這些人就是明日要進山的獵士麼？”
太子含笑嗯了一聲，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笑容溫煦地對眾人道：“諸位少年英傑不必多禮，莫要拘束，看嚇著我家這小子。”
他神態溫雅親切，毫無儲君架子，然而眉宇間那股從容氣度，卻自然而然地令人心折。
眾人依禮起身。
太子笑著引導小皇孫：“常澈，快向各位叔伯、姐姐們問好。”
小皇孫倒也乖巧，依言用稚嫩的聲音說了句：“諸位安好。”
太子目光含笑，從蘇玄嗣、柳云溪等人臉上逐一掃過，最後落回許舟身上，語氣調侃：“許舟賢弟，許久未見了。看來這次孤下的帖子是下對了，竟是連蘇家大公子、柳家兄妹都請動了，京中少年英傑薈萃於此，看來此次春狩，定然會精彩紛呈，不會讓孤與常澈失望了。”
蘇玄嗣、柳云溪等人連忙謙遜回應。
太子朗聲笑起來，又輕輕拍了拍小皇孫的背，柔聲道：“常澈，你先去後園尋你孃親，爹爹要與諸位叔伯說會兒話。”
小皇孫乖巧地點了點頭。太子將他放下，他便邁著小短腿，在一名內侍的引領下，自顧自地往園內深處跑去了。
待孩子走遠，太子上前一步，竟親切地拉住許舟的胳膊，一邊往園內走去，一邊說道：“好了，多餘的客套話便不必說了。”他語氣真誠，“先前在高平，若非賢弟臨危不亂，率眾死戰，孤恐怕已遭不測。這份救命之恩，孤一直銘記於心。回到京城後，瑣事纏身，一直未能尋得機會，當面鄭重致謝。今日既然來了，定要與賢弟好生飲上幾杯，一謝救命之恩，二敘別後之情。”
許舟任由太子拉著，下意識用餘光打量對方的神情。
此刻的太子，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眼神明亮，言語懇切，與之前在仁壽宮外長跪不起、神情陰鬱的模樣已是截然不同，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
就在太子拉著許舟，眾人跟隨其後，即將踏入靜宜園那燈火通明的門廳之時——
遠處官道上，驟然傳來一陣急促如雨點般的馬蹄聲，伴隨著一個高亢的聲音，由遠及近，猛地炸響在眾人耳邊：
“聖——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