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8章 看人下菜碟
柳清安終於抬起眼眸,目光清亮,直視著江晚吟有些閃爍的雙眼:“江晚吟,我只問你一句。若許舟沒有在高平陣斬狼騎、沒有這‘少年英雄’的名聲加身,依舊是那個默默無聞、甚至被視為‘贅婿’的許舟,你今日,還會如此執著,還會這般高看他一眼嗎?”
“你喜歡的,究竟是許舟這個人,還是他如今這份足以讓你在閨閣姐妹面前炫耀的名氣?我們與你不同,不會因一人驟然得勢便趨之若鶩,也不會因他暫時沉寂便低看一眼。情義二字,在你眼中,莫非只是錦上添花的點綴?”
江晚吟臉色瞬間漲紅,羞惱之下口不擇言,反唇相譏:“柳清安!你少在這裡裝清高!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柳家的事嗎?你母親,當年的張閣老家千金,不也是看中你父親前程似錦,藉著閣老之勢半是撮合半是施壓,才成就的婚事?如今倒來教訓我?你們柳家當年,不也是看人下菜碟!”
蘇朝槿聞言,眉頭微蹙:“江三小姐,以勢聯姻者,古來有之,成與不成,幸與不幸,如人飲水,冷暖自知。拿他人陳年舊事作為自己行事的依據,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清安姐姐的父母如今是否和睦,外人又如何得知?豈能因你一句揣測,便定了是非?”
柳清安聽到江晚吟提及自己父母,眼中閃過波瀾,但很快便恢復了平靜。
她甚至輕輕笑了笑,不再理會江晚吟,轉而重新看向蘇朝槿,聲音柔和:“說起來,朝槿,你二哥玄正去無何有山也有一月了吧?不知他在山中可還習慣?”
蘇朝槿順著話頭應道:“是呀,一個月了。只收到過一封簡短的家書,說是已安頓下來。只是不知他在那等仙家福地,過得如何。”
柳清安寬慰道:“無何有山規矩森嚴,聽聞新入門者,無論出身,皆需從外門弟子做起,灑掃庭除、誦讀道經、打磨筋骨皆是常課。雖有清苦,卻最是夯實根基。想來你哥哥天資聰穎,定能適應。”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竟又自顧自地低聲聊了起來,彷彿江晚吟不存在一般。
江晚吟被徹底晾在一邊,皺著眉頭提高音量:“喂!你們兩個!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蘇朝槿彷彿剛注意到她,隨手從身旁的小几上拈起一顆金黃飽滿的枇杷,自然而然地遞了過去,語氣溫和:“江三小姐,嚐嚐這枇杷,很甜的。”
江晚吟正一肚子火氣沒處發,下意識就伸手接了過來。
等她反應過來,看著手中那顆圓滾滾的枇杷,再抬頭看看對面又開始低聲交談、完全無視她的兩人。
她氣得一把將枇杷扔回果盤裡,怒視兩人:“你們!你們真把我當三歲小孩哄嗎?!”
車廂內,柳清安與蘇朝槿依舊低聲交談著,江晚吟的怒氣只是一陣無關緊要的風,吹過便散了。
車隊從清晨啟程,行至晌午,終於抵達了官道上著名的長辛驛。
此處是通往西山、香山一帶的重要中轉站,車馬人流絡繹不絕。
馬車剛停穩,江晚吟便像是逃離牢籠一般,迫不及待地掀簾跳下車,頭也不回地走向自家馬車,將兩人留在了蘇家的車廂裡。
她氣沖沖地來到自家那架更為華貴的馬車旁,一把掀開車簾,對著裡面一位安靜坐著的、戴著輕薄面紗的女子沒好氣地說道:“江知意,這裡太擠了,你去後面那輛馬車坐。那車上坐著兩個不知禮數的女人,我一刻都不想再跟她們多待!”
江知意微微頷首,低眉順目地應了一聲:“是。”
聲音輕柔,竟帶著些江南水鄉特有的溫軟。
此時,恰好有一支在長辛驛臨時落腳休整的鏢隊正在清點貨物,準備再次啟程。
幾名膀大腰圓的鏢師吆喝著,將裝載妥當的牛車從驛站後院緩緩趕出。當江知意彎腰下車時,一陣微風吹過,恰好拂起她臉上面紗的一角,露出了小半張清麗絕俗的側臉輪廓,以及一段白皙如玉的脖頸。
這驚鴻一瞥,竟讓旁邊幾位正忙活的年輕趟子手看得眼睛發直,一時忘了手上的活計。
江知意似乎對此習以為常,只是默默拉好面紗,低著頭,步履輕盈地走向蘇家的馬車。
她在車窗外停下,輕聲詢問道:“蘇二小姐,柳二小姐。車內可還寬敞?我能上來叨擾片刻嗎?”
蘇朝槿聞聲從裡面掀開車簾,熱情地招了招手:“是江小姐啊,快請上來,正好與我們說說話解悶。”
柳清安也對她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
江知意明顯怔了一下,似乎沒料到這兩位“不知禮數”的小姐竟如此和氣。她小心翼翼地提起裙襬,登上馬車,在方才江晚吟的位置上坐下。
蘇朝槿自然地遞過去一顆金黃的枇杷,笑容親切:“嚐嚐?很甜的。”
江知意沉默地接過枇杷,握在手中,低垂著眼簾,輕聲說了句:“謝謝蘇二小姐。”
車隊在長辛驛並未停留太久,補充了些飲水便再次啟程。
驛丞帶著幾名驛卒,躬身站在驛站門口,態度恭謹地目送車隊離去。
然而,就在車隊駛出驛站範圍,煙塵漸起之時,那原本一臉謙卑的驛丞,目光似無意地掃過那支正準備出發的鏢隊,與領頭那位面容精悍的鏢頭飛快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隨即,驛丞轉身快步走入驛站內院,片刻後,一隻灰色的信鴿撲稜著翅膀,從後院悄無聲息地飛起,迅速消失在天空中。
……
……
車隊出了長辛驛,繼續沿著平坦的官道向香山方向行進。
道路兩旁,春日的新綠已然漫山遍野。
一個多時辰裡,竟有七八隊快馬接連從車隊旁疾馳而過,馬上騎士個個矯健,揹負著制式統一的硬弓與鼓鼓囊囊的箭囊,神色冷峻,目光警惕,行色匆匆,卻不知是何方人馬。
騎馬走在車隊前方的許舟,眉頭越鎖越緊,目光掃過那些遠去的煙塵,低頭默默思索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