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6章 狂士
她這話一出口，許舟心中便是一沉。
他下意識地用眼角餘光瞥了一眼不遠處尚未遠去的宋慈背影，暗道不好。
這丫頭口無遮攔，在這禁苑之地，大庭廣眾之下，竟直接將“閹黨”二字宣之於口。
自當今陛下沉迷修道煉丹，將越來越多朝中庶務交由司禮監批紅決斷後，文官清流便與內官閹黨勢同水火。
在文官圈子裡，以敢於直斥閹黨為榮的風氣日漸興盛。
據說前些年，便有一位名叫周正言的翰林編修，在午門外的下馬碑上，以赭石題詩一首‘貂璫蔽日暗乾坤，袞袞諸公盡叩門。安得龍泉三尺劍，掃清宮闕正朝綱！’，直斥閹宦弄權、朝綱不振。
此事轟動一時，那周正言旋即被密諜司尋了個“汙損宮禁”的由頭，貶至嶺南煙瘴之地。
不料此人到了南方，反而如魚得水，因其風骨，備受當地文人推崇。他寫的那首反詩雖文采平平，卻因道出了許多人的心聲而被廣為傳頌，他本人也儼然成了南方士林清議的領袖之一，聲望日隆。
江晚吟自幼耳濡目染，此刻說來，只覺得痛快，卻渾然不覺此言可能帶來的風險。
今日，許舟在眾目睽睽之下威脅神宮監提督，其張狂無忌的姿態，比之當年那位在午門題詩、最終被貶嶺南的翰林編修，可謂有過之而無不及。
內廷十二監裡，神宮監雖只是個掌管壇廟祭祀的冷僻衙門，權勢遠不能與批紅掌印的司禮監相比，但它名義上與司禮監乃是平級機構。
許舟此舉，打的不僅是那個提督的臉，更是隱隱觸及了內廷的體面。
這件事註定會被人廣為傳揚，許舟本也不懼此事傳開……
但你絕不能當著閹黨核心人物的面，如此肆無忌憚地談論。
“站住。”
宋慈的聲音不高，卻讓許舟剛邁出的腳步頓住。
他緩緩轉身，只見宋慈似笑非笑的表情。
“許大人，當真是好大的威風。”
宋慈慢條斯理地開口，“這偌大京城，狂士輩出，有倚馬千言的，有犯顏直諫的，可如許大人這般，以六品武官之身，敢在皇家儀仗前硬頂四品內官，還能逼得對方無功而返的，宋某倒是頭一回見識。佩服，實在是佩服。”
他話鋒一轉，語氣帶著幾分惋惜：“說起來，許大人與宋某，也算有過數面之緣，些許交情總是有的。若在平時，許大人想進去瞧個新鮮，宋某行個方便，原也無不可。但如今嘛……許大人風頭正勁，鋒芒畢露，宋某若是再給您行了這個方便，只怕回頭在內廷諸位公公面前，就要落得個裡外不是人了。還請許大人，體諒宋某的難處。”
“那真是可惜了。”
許舟臉上看不出喜怒，甚至沒有再多費唇舌爭辯，直接轉身，毫不猶豫地離去。
他徑直回到羽林軍肅立的陣列中，從鄭硯手中沉默地接過韁繩，眉頭微鎖，心中飛速盤算著其他能見上皇后一面的方法。
“咦？嘿！你這人——”
江晚吟見狀，纖足一頓，秀眉蹙起，不滿地瞪向宋慈。
宋慈只是微笑著，不再言語。
許舟頭也不回：“江姑娘，不必與他多言。規矩就是規矩，宋大人依法辦事，並無錯處。”
江晚吟撇了撇嘴，雖有不甘，還是快步跟上了許舟，轉而臉上又綻開笑靨，語氣輕快地說道：“許舟，你是沒看見，方才我們下車的時候，好多官眷都在偷偷議論你呢！還說明日香山春狩踏青時，一定要託人邀你一同前去……不過我都給她們說了，你性子喜靜，或許不愛這種熱鬧場合，真不去也沒什麼打緊的。”
許舟心緒紛亂，本不想接話，可一旁不知何時湊過來的江聽朝卻自然地接過話茬，朗笑道：“怎麼會不去？春狩乃是雅事，正好我等悶在京城這些日子，筋骨都僵了，合該出去縱馬馳騁，透透氣才是！聽說這次定在香山？”
江晚吟趕忙點頭，眼中閃著光：“對，就是香山！屆時由太子哥哥親自主持春狩，據說今年奪了魁首的，彩頭格外豐厚呢！”
江聽朝眼神狀似無意地瞟向許舟，語氣揶揄：“太子殿下主持？那場面定然盛大。不過，若是我羽林軍的許大人去了，以他的身手，那魁首還不是手到擒來？”
許舟沉默不語。
太子主持春狩，江家這等嫡系子弟怎會不知具體地點？這不過是兄妹二人一唱一和，在他面前演的一出雙簧罷了。
他思忖片刻，尋了個藉口：“春闈科舉臨近，京城內外需得嚴加戒備。許某職責所在，還是留在羽林軍都督府值守更為妥當。”
江晚吟神色頓時一暗。
可這一次，連一旁的任敖都開口幫襯道：“無妨，都督府日常事務有我盯著便是。春狩乃是盛會，你們年輕人合該前去鬆散一番。”
還不等許舟再次拒絕，江晚月已是眼疾手快地拉起江晚吟的手，轉身便走：“先不說啦！祭典應該快開始了，我們得趕緊進去，可不能誤了時辰！”
許舟看著她們離去的背影，欲言又止。
他心中盤算如亂麻。
若今日錯過，日後深宮重重，想再見皇后鳳顏，怕是難如登天。
可另一個更深的疑惑也隨之浮現。
自己這微末身份，與母儀天下的皇后可謂雲泥之別，八竿子也打不著。若真是她將自己從那個世界帶來此處，她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為何偏偏選中了自己？
那彌留之際聽到的聲音、看到的模糊身影，與這雍容華貴、母儀天下的國母，真的是同一個人嗎？還是說……
一切只是他瀕死前產生的幻覺，或是……
認錯了人？
許舟沉吟片刻，忽地轉頭問侍立一旁的鄭硯：“再過七日，便是十五望日祭祖大典？”
鄭硯被他這沒頭沒腦的一問弄得愣了一下，旋即反應過來：“回大人，正是。屆時陛下將親率宗室、勳貴前往太廟祭祖。按舊例，黑龍衛負責太廟核心區域及陛下近身護衛，而我羽林軍則負責太廟外圍各門禁及神路、碑亭區域的警戒，並協同五城兵馬司肅清太廟周邊街巷。”
許舟聞言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