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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5章 祭祀

祭祀之時,皇后需鳳駕親臨,依次入殿焚香禱祝,敬獻帛爵。

此後,更需手持一柄特製的純金採桑鉤,於壇內桑林之中,親手採摘三片桑葉,以此象徵性地完成“親蠶”之禮,昭示朝廷勸課農桑、重視織紝的國策。

然而,這莊嚴肅穆的典禮之後,往往便是人情世故的演繹。

輪到京中官眷命婦們依品秩採桑時,這些十指不沾陽春水的貴婦們,是絕不會親自屈尊去勞作的,一概由隨身帶來的伶俐丫鬟代勞。屆時,命婦們自是三五成群,該於涼棚下納涼的納涼,該藉機攀談交際的便細語寒暄,這先蠶壇內,反倒成了她們展示身份、維繫關係的名利場。

他的目光越過壇門,望向其後停駐的漫長車駕隊伍。

鳳輿儀仗之後,官眷們的車轎井然有序,規制最高的黑漆鈿頭馬車行在前,其後是翠蓋珠瓔的八抬大轎,再往後便是些青布小轎。

這車轎的次序,便是京城權力最直觀的體現。

能乘車的,必是府中權勢通天;只能乘轎的,無形中便矮了一頭。

此刻,官眷們正於此下車、落轎,一個個身著符合品階的禮服,頭戴珠翠,爭奇鬥豔般跟在引路女官身後,步履款款地步入那先蠶壇的硃紅大門。

許舟若有所思。

此時的先蠶壇內,人多眼雜,光是各有來頭的官眷便有上百人之多,連同其侍女、隨從,以及原本的壇廟官員、守衛,人員構成極為複雜。

他心中那個念頭愈發清晰——自己按理,或許也能尋個由頭進去才對。

他想進去親眼看一看。

看清那鳳輿珠簾之後,母儀天下的皇后……

究竟是不是記憶盡頭,那個為他撫上雙眼,吟唱著“生者為過客,死者為歸人”的人?

還是說,一切只是他心神激盪之下產生的錯覺?

他利落地躍下馬背,將韁繩塞進鄭硯手中:“我進去看看,以防宵小之輩混跡其中,心懷不軌。”

鄭硯怔了一下,下意識地壓低聲音提醒:“大人,壇內護衛警戒,乃是黑龍衛的職責所在……”

許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黑龍衛是陛下的刀,我等羽林軍,難道就不是御前禁軍了?內外一體,若真在裡頭出了紕漏,你我這壇外值守的,難道就能置身事外,逃得掉一個失察之罪?”

鄭硯聞言,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再說什麼。

許舟整了整銀甲下的衣袍,便朝著先蠶壇那硃紅鉚釘的正門走去。

可他剛踏上門前玉階,一道熟悉的身影便如鐵塔般攔在了面前。

黑龍衛指揮使宋慈拱手一禮:“許大人,羽林軍的職責範圍,止於此門之外。壇內安危,不勞費心。”

許舟看著宋慈,心念電轉,斟酌著措辭:“宋大人,下官亦是御前禁軍,護衛陛下與娘娘周全,乃分內之事……”

宋慈眼皮都未抬,只是淡淡地補充:“百戶。”

官階品級,便是最硬的規矩。

許舟眉頭緊蹙,沉默下來。

就在此時,他身後傳來一聲帶著幾分驚喜的呼喚:“許舟!”

許舟循聲回頭,只見江晚吟與江晚月姐妹二人聯袂而來,衣裙翩躚,身後還跟著那位面帶輕紗的江知意。

三人來到近前,帶來一陣香風。

江晚吟今日顯然是精心打扮過,一身天青色細竹紋豎領羅衫,質地輕薄如霧,襯得肌膚瑩潤如玉,下著藕荷色暗繡纏枝蘭草馬面裙,行動間裙襬輕揚,如流水漾波。

頭上梳了靈動的雙環垂髻,僅用銀鍍金點翠小簪固定,鬢邊斜簪一朵新鮮白茉莉,耳上墜著兩顆圓潤的淡水珠耳墜,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臉上薄施粉黛,細彎眉下一雙眸子亮如秋水,唇上點了淺桃色唇脂,平添幾分嬌憨靈動。

她俏生生地立在許舟面前,眼睛亮閃閃的:“許舟,好久不見!”

許舟心中驀地一動。

既然自己進去名不正言不順,何不借一借這陣“東風”?

江家女子,尤其是這位江晚吟,乃是當朝江閣老的掌上明珠,據說江閣老愛若珍寶,甚至曾言不惜為她招贅入府,其身份地位,宋慈想必也要給幾分薄面。

他當即拱手:“三位姑娘安好,確是許久未見了。”

江晚吟抿了抿朱唇,有些好奇地看了看他與宋慈,問道:“許舟,我方才遠遠瞧見你在此與宋大人說話。羽林軍的職責不是在壇外佈防麼?你守在此處,是有什麼事要辦?”

許舟聞言輕嘆一聲,面露幾分憂色:“江姑娘明鑑。雖說道理如此,壇內護衛主要由黑龍衛負責。但我等身為御前禁軍,與皇家休慼與共,若壇內真有什麼閃失,我等一樣難辭其咎。我正是想進去巡查一番,看看有無疏漏,以求心安。只不過……”

他扭頭看向宋慈,語氣頗為誠懇:“宋慈大人恪盡職守,嚴守典制規章,認為下官品階不足,不便入內,也是依法辦事,無可厚非。”

江晚吟聽了,纖細的黛眉微微一蹙,轉向宋慈,理所當然道:“宋大人,許百戶也是一片忠心,為娘娘安危,謹慎些總無大錯。他既有此心,何不成全?不過是進去看看,若有不合規矩處,自有我江家女眷同行作伴,不算他擅闖。宋大人通融一下,可好?”

宋慈目光在江晚吟臉上停留一瞬,又掃過一旁沉默的兩人,臉上的笑容終於深了些許,從鼻子裡發出一個意義不明的短促氣音,側身讓開了道路:“既然江家小姐作保,下官豈有阻攔之理。許百戶,請吧,只是,莫要驚擾了娘娘與諸位命婦才是。”

許舟對他拱了拱手,笑容真誠:“多謝宋大人。”

宋慈也皮笑肉不笑地回了一禮。

四人這才並肩往壇內走去。

還未脫離宋慈的視線,江晚吟便按捺不住,嘰嘰喳喳地開口:

“許舟,我們方才在路上便聽聞了!說你與那閹黨的神宮監提督起了衝突?聽說那沒根的東西最後只能無能狂怒,卻拿你一點辦法都沒有,可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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