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8章 規矩
站在一旁的許舟，卻聽得心中微微一動。
他轉向江聽潮，問道：“聽你方才說起……這祭祀嫘祖時，男子給女子贈送髮釵，是慣例習俗？”
江聽潮見許舟感興趣，立刻來了精神，解釋道：“可不是嘛師父！嫘祖是咱們養蠶織布的祖師婆婆，這祭祀大典，本就是祈求桑蠶豐收、女子巧手。久而久之，也就演變成了未嫁女子祈求好手藝、好姻緣的日子。這時候啊，若有男子真心愛慕，贈送一枚精緻的髮釵，便是最應景、也最顯誠意的定情信物了！”
他說著，眼珠子狡黠地一轉，湊近許舟，壓低聲音試探道：“師父，您突然問這個……莫非，是打算給哪位姑娘送髮釵？”
他猶豫了一下，彷彿下定了決心，聲音更低了：“師父，您別怪我多嘴。蘇家大小姐……不，嫂子她獨自前往江南的事，我也聽說了些風聲。既然她已自行離去，蘇家想必也不會再苛責於您。依我看，您不如就此與她和離，也算是放彼此一條生路。”
他話裡話外，帶著明顯的暗示，“說起來……舍妹年方二八，待字閨中，性子最是溫婉不過，而且她對師父您，向來是……咳，頗為仰慕的。”
許舟沉默了片刻，並未接江聽潮關於其妹妹的話頭，只是再次問道：“若要在城中購置髮釵，當去哪裡為好？”
江聽潮聞言，眼睛一亮，以為許舟聽懂了自己的暗示，忙不迭地推薦道：“若要論京城裡最好的珠寶銀樓，那必是東華門對面大街上的‘那匣樓’！這可是京城最有名的老字號之一，據說背後東家手眼通天，常常有宮廷匠作局裡那些告老或被黜退的大匠，他們的私作精品由此暗中流到市面上，無論是做工還是樣式，都是一等一的好！京裡的官宦女眷、豪門千金，無不趨之若鶩。”
許舟覺得這名字有些奇特，好奇道：“那匣樓？倒是好奇怪的名字。”
江聽潮笑著解釋道：“是有點特別。有人說店家取名調皮，也有人說是取‘匣藏珍奇，璞玉歸閣’的雅意。師父，您若有空親自去看看，便知其中奧妙了。”
許舟點了點頭，將此事記在心裡。
任敖安排已畢，校場內眾軍士頓時收斂了玩笑之色，轟然應諾，隨即在各自主官帶領下，如同上緊了發條的機括，迅速而有序地分頭行動起來。
先前調侃江聽潮的陳石頭等人，也立刻恢復了軍人本色，快步奔向武庫方向，準備檢視儀仗器具。
任敖對許舟和江聽潮招了招手：“你二人隨我來，先去北苑熟悉場地。甲冑不必卸了，路上或許需出示腰牌，身著戎裝更方便。”
三人出了衛署，步行前往皇城北側的北苑。
一路行來，果然感受到與往日不同的氛圍。
雖然正式的祭祀在三日後，但訊息已然傳開。
街道兩旁，尤其是售賣絲綢、布匹、針線等物的店鋪，紛紛在門前掛起了象徵蠶桑的青色或白色布幡，一些貨郎的擔子上也出現了手工編織的彩色絲絛、小巧的蠶寶寶形狀的布偶，引得孩童圍觀。空氣中彷彿都瀰漫開一種若有若無的輕柔氣息，與平日裡京城剛硬肅殺的主調頗有些不同。偶有身著各色襖裙的年輕女子結伴而行，低聲談笑間，目光不時瞥向那些售賣首飾的攤鋪，臉上帶著幾分羞澀與期盼。
至北苑入口，驗過腰牌文書後放行。一入苑內，籌備祭祀的緊張氣氛便撲面而來。
只見工部胥役正指揮民夫做最後的清掃整理；太常寺的贊禮官與協律郎在壇下空地上，對照著手中的儀注文字，再次確認樂舞生的站位；光祿寺與內官監的人員則在核對祭品擺放的次序。
任敖對此類場面司空見慣，徑直帶人走向那座漢白玉壘砌的圓形先蠶壇。
一名身著太常寺青色官袍的官員早已等候在旁，見到任敖，立刻迎上拱手：
“任都督，您來了。下官太常寺少卿李文，奉旨協理此次祭典。諸般儀注、位次、流程，皆已由禮部、太常寺擬定完備，並經司禮監批紅核准。”
他說話間，從身旁隨從手中接過幾卷厚厚的圖冊文書，鄭重遞給任敖。
“此乃《先蠶壇規制全圖》、《祭祀儀仗扈從位次圖》以及《祭祀流程詳錄》，其中用硃筆圈注之處，皆需羽林衛重點護衛、清道、或協同維持秩序之所。請都督麾下依制佈防，萬萬不可錯漏。”
任敖接過圖冊，點頭：“李大人放心，護衛宮禁、扈從儀仗，乃羽林衛分內之職，必當恪盡職守，依制而行。”
他隨即轉身，將其中標註了護衛職責的兩份圖冊直接遞向許舟和江聽潮，“你二人仔細看，牢牢記住。”
接下來的時間，便是李文依據圖冊，引領三人實地對照講解。
“皇后鸞駕抵此幄次後，隨行命婦依品級列隊於此，扈從宮女、內官止步於白線之外，此處需羽林衛雙崗查驗。”
“皇后由此東階升壇，壇上除執事官與贊禮官外，不得有任何甲士，但壇下此四面階梯口，需各布兩名精銳，背壇而立，警惕外圍。”
“採桑禮在此臺舉行，屆時除皇后與指定執鉤、捧籃女官，他人皆需退至十步之外，此區域需提前淨空，並設環形警戒。”
“樂舞生於壇下東西兩側，彼等區域由太常寺自行管理，但爾等需注意其外圍，防止有人從樂舞生隊伍間隙突入。”
任敖聽得極為專注。
江聽潮和許舟則是聽的兩眼發昏。
待到日頭西斜，實地對照講解才算結束。
李文拱手道：“任都督，二位將軍，大致便是如此。若有不明之處，可按圖索驥，或隨時遣人來太常寺垂詢。”
送走李文，任敖看著面露疲色的許、江二人，對許舟笑道：“許舟，你是頭一回接觸這類祭典儀仗的護衛事宜，覺得繁複也正常。我和聽潮已經一同負責過三四回了，從先農壇耤田到太廟祭祀，規矩雖嚴，但按圖冊、循舊例來，練個兩三遍便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