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6章 保重
兩人結了賬,並肩走出會仙居。
外面長街上,行人已變得稀稀拉拉,遠處偶爾傳來車馬歸家的軲轆聲。
兩側的店鋪大多已上門板,只有幾盞孤零零的燈籠在夜風中搖曳,在青石板上投下昏黃而晃動的光暈。
走到一個岔路口,姜衍停下腳步,轉過身對許舟道:“宵禁的時辰快到了,你快些回去吧。如今你是有官身的人,被巡夜的兵丁拿住,總是不好。”
許舟點了點頭,看著她:“保重。”
姜衍灑脫一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保重。後會有期。”
許舟點了點頭,站在原地,目送著她的身影,毫不猶豫地轉身,大步融入前方愈發深沉的夜色之中,一次也未回頭。?
在零星燈火下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街角,彷彿一滴水匯入了奔騰的大河。
……
許舟緊趕慢趕,總算在宵禁的梆子聲密集響起前,回到了位於府右街的蘇府。
方才與姜衍去的那家會仙居,是她帶的路,在鮮魚口附近的衚衕裡七拐八繞。那時他心下思索著姜衍的來意,倒是真沒留意路徑,此刻獨自回來,竟差點在這已然冷清的街巷裡迷了路。
他站在那扇熟悉的漆色深褐的蘇府側門前,抬手敲了敲。
隔了十幾息,門內才傳來細碎的腳步聲,一名睡眼惺忪的小廝提著一盞昏黃的羊角燈籠,將門拉開一條縫,探出頭來。
許舟邁步進去,心中卻總覺得有些彆扭。若回一個稱之為“家”的地方,每次都需要敲門、等待,開不開門的權力永遠掌握在別人手裡,那這個地方,恐怕永遠也難以讓他從心底裡生出歸屬之感。
蘇府很華麗,亭臺樓閣,雕樑畫棟,無一不彰顯著世家大族的底蘊與氣派。
可許舟總覺得,自己只是身體到了這兒,魂兒卻還不知在何處飄蕩著,落不到實處。
他對此地始終難以產生歸屬感,甚至遠不如在景城時的蘇家老宅。
那裡的一切都是他熟悉的,大小姐那清雅素淨的庭院,二小姐那總是飄著藥香的小院,還有明鏡園裡自己日復一日練劍的角落,一草一木都刻著過往的痕跡。
可若是現在讓他細說上京蘇府的迴廊通往何處,花園裡種了哪些奇花異草,僕役中有哪些熟面孔,他大概是說不出的。
這裡於他,更像是一個精緻而陌生的客棧。
“姑爺,夜裡路黑,小人給您引路吧。”
那小廝提著燈籠,恭敬地說道。
許舟揮揮手,抬頭望了望天際那輪清輝遍灑的明月:“不必了,今晚月光挺亮堂,我自己回去便好。”
他獨自一人,踏著青石板小徑上斑駁的月影,朝著自己暫居的銀杏苑走去。
經過二小姐的庭院時,隔著那堵粉白的圍牆,能清晰地看見院裡西廂閣樓還透出溫暖的燭光,窗紙上依稀映著一個捧書閱讀的窈窕側影。
許舟腳步微頓,原本抬起的手在空中停滯了片刻,最終還是落了下來,熄了前去叩門問候的心思。
快到銀杏苑時,隔著老遠便聽見院裡傳來汀蘭那如同銀鈴般“咯咯咯”的清脆笑聲。
他推開那扇虛掩的月洞門扉,只見汀蘭正抱著玉盒,見到他進來,驚喜道:“公子回來啦!”
目光轉向另一邊,卻見司琴正大馬金刀地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裡還揉捏著那隻被她養得膘肥體壯、此刻正眯著眼一臉享受的大胖貓。
她揚起眉毛:“我今日去羽林軍那邊,可是將那群憊懶漢子罵了個狗血淋頭……咦?姑爺你怎麼這個時辰才回來?”
許舟沒好氣地抬手拍打著身上沾染的浮塵:“你怎麼跑我這來了?今天在衛署還沒罵過癮?”
司琴聞言,非但不惱,反而得意洋洋地揚起下巴,那隻胖貓在她懷裡不滿地“喵嗚”了一聲:“那是自然!您是不在場,我今日罵人的時候,可是扯著姑爺您的大旗,說您平日裡何等看重他們,他們卻如此自暴自棄,真是枉費了姑爺的期望!嘿,他們一個個被我說得面紅耳赤,愣是沒人敢還一句嘴!怎麼樣,我厲害吧?”
許舟恍然,合著這丫頭是專程跑來炫耀戰績,順便表功的。
這時,汀蘭已將懷裡的玉盒小心放在石桌上,轉身從旁邊的耳房裡端出一碗溫水,遞給許舟:“公子,喝口水。”
許舟接過碗,一飲而盡,舒了口氣,這才好奇地問司琴:“你如今不用在大小姐身邊伺候嗎?怎麼看起來比我還清閒,天天有空往我這兒跑。”
司琴搖搖頭,表情認真了些:“當然不是!如今一天到晚可忙了,和姑爺您一樣忙。不過嘛,人家是忙裡偷閒,心裡惦記著姑爺,這才過來看看。可不像某些人,忙起來就見不著影兒,也不知道是不是把咱這院裡的人都給忘了。”
她話裡有話,眼神瞟向大小姐院落的方向。
許舟沉默了片刻,語氣帶著一絲歉意:“抱歉,近來衛署事務確實繁雜,只是實在抽不出時間。我明日……定會早些回來。”
司琴見他如此,也不再窮追猛打,轉而誠懇地說道:“姑爺,小姐在上京人生地不熟,煩悶得很。你若是有空……能不能像之前在洛城時那樣,準備個新奇有趣的故事講給小姐聽聽?小姐她……其實一直盼著呢。”
許舟看著她眼中真切的期待,點了點頭,應承下來:“好。”
司琴笑了笑,站起身來,順手將懷裡那隻胖貓輕輕放在地上,那貓兒“喵嗚”一聲,瞥了許舟一眼,靈活地竄上了院牆,消失在了夜色裡。
她一邊往外走,一邊說道:“天色也晚了,姑爺明日還要去衛署應卯,早些歇息吧,養足精神才好。”
行至銀杏苑的月洞門前,司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腳步一頓,回過頭來,臉上帶著些許憂色:“對了,姑爺,今日綠巧來與我說話時提起,二小姐那邊……似乎身子又有些不太爽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