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4章 十成 五成
另一個老兵也跟著攥緊矛杆，眼神裡閃著光：“可不是嘛！那些勳貴子弟在秦樓楚館鬥雞遛狗時，咱們卻該握著矛往北邊去！高平的風再烈，也比京城的濁氣痛快！寧願在邊地跟北狄真刀真槍幹，也不想在這兒當只會擺樣子的木偶！”?
還有人接話，聲音鏗鏘：“膏粱子弟耽於享樂，我等偏要逆勢而行！若有機會，咱們就去萬歲軍、去邊軍，哪怕從卒子做起，也要把這一身本事用在正地方，讓那些看不起咱們的人瞧瞧，上過戰場的兵，到底是什麼樣！”?
“瞎嚷嚷什麼？”任敖走過來，一巴掌拍在那說話的羽林軍後腦勺上，“打贏幾個市井把棍、揍了群沒上過戰場的紈絝，就敢飄了？還把‘北上’掛在嘴邊，真以為邊地是逛集市？趕緊走，別在這兒杵著，引來夜巡隊有你們好受的！”?
陳石頭拖著鐵狼筅跟上來，聲音裡帶著點試探：“大人，說實話，你就真不想回高平？哪怕回去當個普通卒子，也比在這兒強吧？”?
任敖的腳步頓了頓，沉默片刻才開口，語氣裡沒了方才的冷硬：“不想。那地方埋了太多兄弟，回去幹什麼？睹物思人？少廢話，明日每人給我寫份心得體會，把今日鴛鴦陣的破綻都列出來，別以為贏了就萬事大吉，咱們差得還遠。”?
眾人聽著，雖收了方才的高聲嚷嚷，眼底的意氣卻沒減半分，默默跟在任敖身後，朝著夜色深處走去。晚風裡，還能聽見衚衕裡把棍們不甘的叫罵聲，可沒人再回頭——他們心裡都清楚，今日這一戰，不僅殺穿了衚衕的敵人，更殺散了積壓許久的憋屈，往後的路，該往哪兒走，每個人心裡都多了幾分底氣。
任敖的話音剛落，一旁突然傳來“咚”的一聲，長矛頓地的脆響穿透夜色，眾人下意識回頭，正見許舟站在身後，矛杆拄在地上，目光亮得像燃著的火：“不走了。”?
任敖眉梢一挑，語氣裡帶著疑惑：“嗯？”?
“殺回去！”許舟抬手指向衚衕深處，那裡的把棍還在陰影裡叫罵，“今日不把這群人打怕，明日他們還敢堵咱們！”?
陳石頭、江聽潮等人瞬間怔住，手裡的兵器都忘了動，好不容易才從衚衕裡殺出來，怎麼轉眼就要殺回去？?
“不過是些仗著人多的潑皮，”許舟的聲音裡滿是篤定，指尖在矛杆上敲了敲，“斬草要除根，今日放他們走，往後咱們在京城就沒安生日子過！”?
江聽潮攥著矛杆，語氣裡帶著猶豫：“師父，他們少說有上百人……咱們剛打完一場，力氣都快耗光了。”?
“人多就怕了？”許舟轉頭看他，嘴角勾起一抹笑，卻帶著點銳氣，“旁人看不起你，是因你先露了怯！方才殺穿羽林軍時，你可不是這副模樣，這世上哪有那麼多‘難’，只看你敢不敢提矛衝上去！”?
任敖上前一步，語氣沉穩：“今日能殺出來已是萬幸，陣法的破綻還沒理清，不如明日備好萬全之策，再來不遲。”?
許舟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明日復明日，明日何其多？拖到最後，連提矛的膽氣都沒了！任大人，你心裡的枷鎖太重了，重得讓你忘了，高平戰場上，咱們從來不是等‘萬全之策’才衝鋒的！”?
說罷，他忽然轉身，抬頭望向李紗帽衚衕二樓的窗戶，聲音朗然：“樓上的看客，可有帶劍的？借在下一用！”?
窗內傳來青年暢快的笑聲：“好膽氣！我借你！來人，取劍來！”?
“鏘——”
屋中傳來拔劍出鞘的銳響，緊接著，一柄長劍破窗而出，帶著破空的勁，“噹”的一聲穩穩插在許舟面前的青石板上，劍尾還在微微震顫。?
許舟彎腰拔起劍，轉身遞向任敖，劍柄朝向他：“拿著，這才是你最趁手的傢伙。”?
任敖盯著那柄劍，沉默片刻，伸手接了過來，手指撫過劍刃，眼底閃過一絲熟悉的銳光。?
許舟掃過眾人，忽然開口：“還記得高平邊軍的號子嗎？完整的那句，誰還記得？”?
陳石頭猛地舉起鐵狼筅，杆尾往地上重重一砸，青石板都震出細縫，他深吸一口氣，聲音裹著胸腔的共鳴，連衚衕口的夜風都似的頓了頓：“披甲！執戟！戍邊！”?
任敖握著劍，喉結動了動，先前的剋制盡數褪去，聲音不高，卻字字鑿在人心上：“敵寇！頭顱！飲血！”?
下一秒，許舟雙手握住矛杆，猛地一震，長矛發出“嗡”的駭人聲，刃風捲著塵土，在他身前掃出一道淺痕。
他的聲音穿透夜色，裹著破釜沉舟的決絕，撞在衚衕兩側的磚牆上，彈回來時竟帶著幾分邊地風沙的粗勁：“殺！”
春華樓二樓，青年剛要收回目光，卻見許舟等人不僅沒走，反倒提著兵器轉身，竟朝著衚衕深處的把棍走去——他手裡的茶杯頓在半空，眼底閃過一絲意外：“喲，倒是沒瞧出來，這群人還真敢殺回去。”?
仉勇也湊到窗邊，看著衚衕裡瞬間亂起來的把棍，語氣裡多了幾分凝重：“把棍們也懵了，怕是沒料到他們會去而復返。”?
青年的目光掃過人群，最後落在任敖身上，忽然笑了：“你看那個任敖，剛出衚衕的時候還透著股束手束腳的沉鬱，這會子握了劍，倒像是卸了千斤擔子，渾身的劍氣都繃起來了，連背都直了幾分。”?
他轉頭看向仉勇，手指在窗沿上輕點：“你當年出身五軍營‘神策衛’，要是擱在從前，你帶一隊神策衛，對上這群羽林軍，有幾分勝算？”?
仉勇想都沒想，沉聲道：“十成。神策衛的甲械、陣法都是頂尖的，尋常羽林軍根本不是對手。”?
“那現在呢？”青年追問。?
仉勇的目光在衚衕裡頓了頓，看著許舟揮矛破陣、任敖劍刃掃過把棍的場景，猶豫片刻才開口：“五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