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左近平步的話
如果要說清水肅在自己的一生中做過的最大的錯誤是什麼。
我想，莫過於她將自己的女兒交給了我，並且，讓我見道了左近平步。
這二里路根本算不上長，因為四下很難找到什麼彎曲的道路或是噪雜的人群，只是寒冷的北風拍打著臉，讓我整個人都是如此的精神，沒有幾步就能夠看見個日本士兵，一直到這條筆直道路的盡頭，那是一座日式建築。
“我找左近平步先生。”
我遞出我的身份，在士兵的認真檢查之後換來一個軍禮說：“是，我現在去通知一下大佐。”
我點頭，果然，站在這裡，看著這個建築本身就彷彿能夠到我想象中的日本。
“少佐先生，裡面請。”
我點頭，在士兵的帶領之下，才開啟了門走進了過廊。
“請換鞋。”
我點頭，士兵說完之後已經摺返走了回去，眼前正下方看見一個女人跪坐在我的眼前。
“我來給少佐帶路。”
我點頭，跟在女人的身後，直到過廊的盡頭轉彎見道了院子裡的冬季花木的時候，女人再次跪坐輕輕叩擊屏風，用日語說道：“先生，少佐來了。”
“進來吧。”
裡面傳來聲音，其中還在夾雜著一點點自己能夠聽見的器械撞擊的聲音，很微弱，但是很明顯。
“開啟屏風，我看著一樣跪坐在地板上的左近平步，正在操作著精緻的剪刀對著眼前的樹木剪裁。”
餘光都沒有在我身上，我只能點頭走進了房間。
房間很大，但是能夠見道的傢俱反而很少，目光裡的地方只有一張低矮的桌子跟一席書卷。過於空曠的環境，只能夠讓我感覺到一陣不安全。
“你應該跟我一樣，坐在我的面前。”
我急忙點頭，坐在上了地板，沒想到很暖和。學著他的樣子跪坐在他的面前。
原來微弱的聲音是剪裁樹枝發出的，我從沒有見過如此精巧的剪刀。比起平常人家巨大的兩面剪，這把左近平步的剪刀只能剛剛塞進去他粗大的中指跟大拇指，把柄出細心的用白繩纏繞。
“怎麼樣？”
在我雙腿漸漸發麻的時候，我聽到了面前這個男人的第二句話。
我看著眼前的東西，樹林？那就過於小巧、稀疏了。整個樹枝與花枝都是在一個盆裡裝下的，如果有陽光在其中灑下，那整個人風景都能去觸動心絃。
“很好。”
“......”
我只能繼續評價。
“我喜歡這樣的擺設，但是......”
我伸出自己的一隻手，輕微的指出這盆中的一個枝條說：“這裡，會不會剪的過多了。”
他將整個盆反轉，朝向自己之後細細端詳之後說：“可能吧。”
這種東西我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但是左近平步就坐在我的面前，就這樣看著我，根本不可能去想著怎樣的轉移視線。
“對於這裡的人來說，這樣的建議可能是少見的。”
我呆滯了一下，之後只能笑著看他說：“左近大佐，在說些什麼？”
左近平步還是沒有看我，繼續看著他盆中所插的植株說：“你是中國人，不是嗎？”
我放下了自己的發麻的雙腿，整條腿的血液才慢慢回到自己的身體。
“看來想要瞞過左近大佐是根本不可能的啊.........”
左近平步看著我的坐姿，現在才算是在某種意義上注意到了我。
“我只是沒有想到清水肅真的敢把他的女兒交給你。”
我笑著答道：“證明我們的相愛是足夠真誠的。”
左近平步只是冷冰冰的回道：“他已經為了這座城市痴狂。”
我沒有看著他回話，反而盯著他的盆中植株說：“可能有些東西本身就需要痴狂才能夠合理的做出來吧。”
左近平步也換了姿勢看著我說：“我現在想要知道你的本事。”
“我的本事？”
他看著我的眼神一直很陰沉，下一秒做出任何一件事情我都不會感到吃驚。
“讓我看看，清水肅憑什麼敢用一箇中國人。”
我笑著看著左近平步想了一下說：“可能是因為我不願意當一個糊塗人吧。”
“哦？”
“有話就說，說什麼就是什麼。一直是我做人的標準。左近大佐已經說出我是中國人，我想就沒有什麼可以隱瞞的了。清水司令願意讓我當他女兒的丈夫，我看見清水晴子小姐的那一刻，也這樣想著。僅管我知道.......”
“知道什麼？”
“我因此也被清水司令所利用，當作了這座城市的工具。”
“哈哈啊哈哈哈哈........”
他突然狂笑起來，笑的聲音很大，在這間空曠的房間裡來回衝蕩。
我聳肩微笑著繼續說道：“不如我來說說我這個工具是為了誰而存在的吧？”
他也有趣的看著我說：”來，說說看。“
我眼睛輕輕眯起來，看著眼前的男人。
”就是左近大佐本人啊。“
左近平步的笑容消失了，很快，眼神已經是陰沉的，陰沉在了一個標準點，回到了最開的狀態。
”因為我？“
我點頭繼續說道：”為了讓左近平步大佐放棄利用北平向內陸侵入的想法的一個工具。“
”........“
他開始將盆中的植株從土中拔了出來，很利落，整個植株出土不沾任何的泥沙，散落在桌子上的也根本沒有很多。
”那你繼續說說吧，你覺著自己這個工具可以對我起作用嗎？“
我看著窗外，想著這些植株是從哪裡來的，明明已經是冬天了但是卻能夠看見這樣的開的鮮豔的花。
”如果說沒用的話我想未免過於對不起清水司令了......但是如果有用的話，我想左近大佐根本不可能讓我真的就這樣如願的。“
他聽完我的話，將其中的一個植株插了進去，穩定，成型，不再搖晃。
”我從第一次看見大佐我就有種直覺存在，現在跟大佐剛剛短短几句對話，能夠確定一件事情——大佐本人對這裡的人的痛恨，是來自於內心深處，最為本質，最為原始的那一份——種族上的不屑。也是這一點，大佐，您從一開始確定了我的那一刻根本沒有想著讓我作為這裡的人的一部分再出去吧？“
”.........“
他拿出其中一朵嬌豔的花，依舊從背後將它插上，緊挨著剛剛的那條植株。
”但是我已經說了，不起一點作用，那對於清水司令本人來說未免過於無用。大佐，現在您就坐在我的對面，好好想想吧，聽著風聲好好想想，您現在做的事情真的是再消滅我們嗎？“
”.....“
他沒有插進去任何東西，盯著我，我只能再次開口：”大佐的縱深侵略戰策，依我所言，根本可能促進中國人的滅亡，反而分擔了南方中國人的壓力，是中國人在這個戰場上再次開闢出自己的，上海。“
”.......“
他繼續盯著我，我很想知道，現在他的衣服內測到底有沒有裝著一把已經上膛的槍。
”大佐，作為中國人的我應該是慶幸呢？還是應該苦惱呢？你的侵入讓戰場擴大，讓推進從單方進行變成了多方延緩。在這塊大陸上的日本士兵又能夠稱得住幾時？“
他放下了植株，看著我再次開口道：”你的慶幸是什麼？“
”是我可能加入北平推進的戰爭，作為一個日本人，做一些事情。“
”你的苦惱呢？”
“這樣的戰爭......我們可能帶來失敗。”
”......“
”一旦失敗呢？大佐，現在我們不能談這個詞的。“
他深深的盯著我，讓我的雙眼如同被他鉗住，要被他摘出，生疼發痛。
”現在，應該好好想想這些事情了吧？出去大佐本身那一份對於我們這類人最原始的痛恨難道不應該好好想想怎樣才能徹底的消滅我們嗎？“
他再次低頭看著自己桌子上的植株，植株一枝又一枝靜靜的躺在那裡。終於在他的挑選下，找到了其中一枝插了上去。
”看來，你對戰爭有所研究。“
我笑著搖頭說：”在北平說對戰爭的看法，才是最可笑的。大佐，北平的報紙全是咿呀的日語啊。“
”日語？“
我點頭解釋道：”由清水司令推行的日語教書已經發在了北平報刊上。積極的讓每個人北平人開始接觸日本，接觸天皇，更是瞭解大和民族的文化。“
他終於在這裡有了輕微的表情鬆懈，隨即說道：”清水肅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麼......“
“未必呢？就算是我們，也能夠發出聲音，也能夠被日本的文化所感染不是嗎？”
他再次從自己的植株裡挑選了一枝插上。只剩下幾枝了。
我看著他，遲遲沒有再次開口，現在左近平步對於我來說，依舊是將我看作一箇中國人，一樣是他心中最為討厭與噁心的人。只不過披上了日本的外皮，能夠勉強跟他在這裡對話罷了。
“工具，總會有利用完的時候。”
他輕聲對我說：“一旦用處消失，就會消失不見，放在抽屜深處也好或是隨手丟進下水道也好。再也無法發揮它的作用。”
我點頭，這句話是我能夠唯一認同的。
“所以，左近平步大佐還是想要推行計劃嗎？”
“......你有什麼資格來問我的嗎？”
我低頭笑笑之後說：“當然沒有，但是我相信，這個答案是清水司令最想要迫切聽到的。完成它也是我的任務。”
他看著我的眼神依舊是如此陰沉，陰沉到我的心臟都沒有意識的快速跳動。
”還有別的事情嗎？“
他開始插上剩下的植株，我回到最開始的坐姿，看著他的最後幾株。等到最後一枝的時候，我才發現是那個我說剪的過多的那一枝。
他再次拿起了剪刀，再次對著那個枝條，剪了下去.......
”清水司令，總是期待著北平，如同這裡的日本人一樣對北平充滿了期待。因為這裡雖然建築沒有多大改變，但是人們已經開始將自己納入似是而非的灰色地帶了。這，都是清水司令的努力。“
他從自己的鼻子中撥出一口氣，吹動花葉輕輕搖晃。
看來失敗了.......
”聊點別的吧？“我笑著說道，”左近大佐難道不好奇我為什麼能夠從一個根本不會說日語的人得到這樣的恩惠，變成了一個日本人並且擁有了軍銜與名字？“
他抬頭看向我，輕輕說：”我對於你的一切都沒有任何興趣。“
我笑著點點頭之後說：”我只是覺著這樣會不會比較平等一點，畢竟我對於大佐您是很瞭解的。“
”你？對於我？“
我回答道：”其實有一點我一直沒有想明白過。如果左近大佐真的是對我們的厭惡有這樣的深沉的話，為什麼，不在南方跟隨隊伍？而是來到這裡，選擇一個看不到我的地方，說著可能被阻礙的計劃。“
“.........”
“我想，是有什麼原因的吧？原因應該會很明顯吧？這樣的想法推動著我一步一步想要去深入瞭解大佐您。”
我笑著看著他，直到他也對視著我的時候，我才慢慢開口道。
“左近平步大佐，您不是想要從這裡發動戰爭。而是想要在這裡，使清水司令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