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某段無人知曉的對話
白髮的少女躺在醫療床上，別過頭，不去看只餘下末端的右肢。透過舷窗，她看到遠方的物體緩緩地下降，正確的說法是日冕魚號正在緩緩上升。
不過在這浩瀚無際的宇宙中，物體在如何移動只取決於你用的參照物是什麼。把自己作為參照物，那麼在變的從來不是自己，而是無情的萬物。
“還沒好嗎？”少女催促道。
“克隆哪有那麼快的。難道你想接一個嬰兒手臂？”少年正按著說明書配置著快速生長液。他身前的容器裡灌滿了翠綠色的液體，一隻嬰兒大小的手臂正漂浮其中。手臂上還插著三四隻輸液管。
“我做的就比你快。”少女不滿地嘟囔，但失去一隻手臂讓她無法自己配置藥劑。
少年總是喜歡不探明情況就衝上去，缺胳膊斷腿是他的常態。因此少女已經不知道多少次為他克隆胳膊和腿了，快速生長液那長達數十頁的配方也都快被她背下來了。只是沒想到這次反倒是她被怪物咬掉了胳膊。
“要不下次你多做幾瓶備用。”配好藥劑，少年將它插入某個介面。藍色的藥劑順著輸液管注入嬰兒大小的胳膊中。那胳膊肉眼可見的生長起來，沒幾分鐘便長成了少年大小。
“呃……”少年發出尷尬的聲音。
“……我不用轉過頭我都知道你做成了你的手臂。”少女太瞭解少年了，他們已經共同度過了數百年的時光……也或許上千年。可笑的是，這上千年的時光沒給他們帶來什麼有益的改變。只讓他們對彼此的缺點了解越來越深。
“呃……所以現在有兩個問題，一個是這隻手臂要怎麼處理，二是要怎麼克隆你的手臂？”
“直接接上來吧。反正也沒什麼不同。”
“那可大不同。我的手臂比你健壯有力。”
“……”要不是還在被斷臂的疼痛困擾，少女一定會狠狠給少年兩個拳頭。
少年從容器中取出那隻手臂。一想到這從某種意義上是自己的手臂，少年的心情就很微妙。將手臂放在少女的斷臂之下，他又從床頭櫃中抽出自動醫療裝置放在斷口處。極小的奈米醫療機器人便自動接上了斷臂。
那是一種類似於拉鍊拉上的感覺，奇怪而又舒服，至少重新擁有肢體會給人心靈上的愉快。
伴隨著疼痛的消失，日冕魚號也已經突破了這個星球的大氣層，回到了宇宙之中。
一望無際的黑暗中只有時不時閃爍的星光。一想到那或許是某顆星球隕落的光芒，她便無法覺得它美麗。
“嗶。”當這個聲音響起，醫療便完成了。
不等少年動手，少女自己拆掉了裝置。斷臂與新肢之間沒有任何一點疤痕，彷彿從一開始就是這樣。
即使不是第一次接上新肢，少女還是覺得這很神奇。她輕輕地摩挲著大致是介面的位置，感覺不到一絲接合的痕跡。
“你記得忒休斯之船嗎？”少女問到。
“你是說那個換了所有零件的船還是不是本來那艘船的哲學問題？”見醫療完成，少年便收拾起了亂七八糟的瓶瓶罐罐，還有剛才被他搞的一團亂的說明書。
“嗯。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們就是活的特修斯之船。”
特修斯之船，一艘具有紀念意義的船，因此被擺在了博物館裡供人瞻仰。可它的木料隨著時間逐漸被腐化，因此為了維持它的樣子，人們更換了它的木頭。哪裡被風化、腐蝕，便把哪裡換成新的。
數年，數十年之後，這艘船已經沒有最初的任何一片木板了。那麼它還是它嗎？它還具有紀念意義嗎？如果是，那麼它的本質究竟是什麼？如果不是，它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不是？從第一片木板被更換時起，還是最終一片木板被更換時起呢？
“如果你要問的是肢體、身體、乃至大腦都被克隆過的我們究竟還是不是最初的我們，我的答案是當你覺得你是的時候你就是。”
“我懷疑你在說繞口令。”
“我的哲學觀點就是繞口令。”在少年看來，很多哲學觀點就與你以為你以為的就是你以為的一樣。本質也好，實質也好，什麼說法都無所謂。說到底都是自己看法決定了認知。
少年承認唯物主義的世界，但認知才是他所能看到的世界。世界的原貌與他所能看見的定然是不同的兩種存在。但他能看到的當然只有他能看到的。
嗯，我擱這擱這呢。
“那你是誰？”少女一挑眉。
“I＇mBatman！”
“ba你個頭。”
這是隻有他們兩個能夠理解的問答，這是兩個遺忘了自身姓名與對方姓名的旅者。他們記得數百年前某本書籍的故事，又或者某部動畫的主角名，卻把自己的名字當做了無用之物，拋棄在了雜亂的記憶塵埃中。
他們不會互相稱呼本名，也不用如此。在這漫長而無人知曉的旅途中，姓名真的成為了無用之物。
因此，在後來的某一天裡，飛鼠先生讓他們自我介紹的時候，少年的臉擰成了一團。對於他而言，這個世界與你叫什麼名字等價的難題恐怕只有宇宙的盡頭在哪裡了。
最終，他若無其事地編出了伊霖與伊依兩個名字。
“10和11，虧你說得出口。”伊依對伊霖的品味抱有十分的懷疑。
“那你倒是自己編啊。沒譴責你不管我不錯了。”伊霖發動飛船，他的飛船駕駛技術比伊依好上幾倍。
“話說編這麼假不會被他們聽出來嗎？”伊依把所有貴重品儲存好，防止等會摔壞。
“我倒是覺得你抓個熊演戲會被看出來。”
“那你還有什麼更好的主意嗎？比如我們兩個打一場？”
“不，算了，還是讓熊熊當反派吧。準備好了嗎？”
“okk。發射吧。”
“好。”伊霖按下船錨的發射按鈕。那隻船錨精準地命中了熊的身體，大熊嘶吼著從睡夢中醒來，撲向攻擊的來源。
孤獨的旅人終於在旅途之中遇到了相似之人，不敘上一番，可就浪費了這緣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