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剖國事巧逢狂生 談世情驚醒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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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安祿山,葫蘆生老人似乎是知之甚詳,一講起安祿山就隨口道來,滔滔不絕,如數家珍。
“先生一定也清楚安祿山的發跡史吧!
安祿山本是姓康的蠻族部落中的一個蠻夷小子,原來叫阿犖山,是營州(今遼寧朝陽)胡人。
阿犖山(一作軋犖山),即戰鬥的意思。他的姓氏又被人讀作安魂山。他的父親是一個康姓胡人,而其母阿史德氏,是個突厥部落的女巫師。
聽人傳說,安祿山的母親,因為多年不生育,所以便去那座被突厥部落尊為戰鬥之神的扎犖山祈禱。
據說巫師阿史德氏的祈禱很靈,阿史德氏遂於長安三年(公元703年)正月初一,感應生子,故給兒子起名扎犖山。
安祿山的父親死得早,安祿山很早就成為了孤兒,從小就隨母親在突厥部族裡生活。
後來,其母阿史德氏,改嫁於突厥部落將軍安波注的哥哥安延偃為妻。
開元初年,安祿山所在的突厥部落破落離散。
安祿山就與突厥將軍安道買之子安孝節,突厥將軍安波注之子安思順、安文貞一起,逃離了寄身的突厥部落。
安祿山與安思順、安孝節、安文貞等約為兄弟,從此即冒姓安氏,自名安祿山。
安祿山長大以後,膀闊腰圓,滿臉鬍鬚,狡黠奸詐,兇狠毒辣,但卻善揣人意。
因為安祿山長期生活在北方多民族的雜居地,因而深知胡人、突厥等蠻族習性。
他與同裡的史箤幹(史思明)一同長大,兩人情同兄弟,被稱為貼心豆瓣。
安祿山、史思明兩個人,都以兇猛善鬥,武藝高強,手段殘忍,心狠手辣而聞名。
安祿山在三十歲前,一直混跡在邊疆地區,靠做小生意謀生,只是一個不十分安分的小小商人而已。
他三十歲那年,開始步入軍旅。
起初,安祿山也只是擔任諸市牙郎的小小官職。據說安祿山這傢伙,懂得邊疆九種民族的語言。其時,正是開元二十年(公元732年),張守珪那時正擔任范陽節度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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葫蘆生老人的話,勾起了李泌對安祿山發跡史的回憶。李泌對安祿山的突然崛起,實在是太熟悉了。
李泌跟著葫蘆生老人的思緒,繼續交談了下去,不時插上幾句,附和葫蘆生老人的意見。
“老人家,你說得很對!如果沒有機緣,沒有聖人對安祿山的恩德和寵信,安祿山是永遠也不能夠發跡的!
聖人對安祿山是恩重如山,可是為什麼安祿山還要反叛呢?
除了安祿山本身的品行以外,楊國忠對他的不斷的陷害和打擊,也是一個重要的原因啊!”
“嗯,先生說得很對!老夫以為,主要還是安祿山蠻子的野心勃勃所造成啊!
隨著安祿山的地位越發崇高,安祿山的貪婪與野心,也變得越發不能夠自我剋制。
而他所犯的罪行,都沒有得到懲戒,又無人能夠制約他的權力,遂以為老子天下第一。
安祿山心裡一定認為,只要巴結好掌握最高權力者,大樹不倒,就會萬事大吉,榮華富貴享之不盡。
我們只要探尋一下安祿山的發跡史,就能夠清晰地說明這一問題。
我還是從開元二十年(公元732年),發生的那一次事件說起吧!
當時,安祿山因為盜羊,觸犯法律,遭到了范陽節度使張守珪計程車卒們的追捕和圍打。
安祿山終於因寡不敵眾,而被擒。在刑場上,安祿山即將因罪被處死。
對於這件事,有人事後諸葛亮,說如果當時處死了安祿山,那就好了,就可以扭轉歷史了。
實際上,正如先生所說的那樣,還是朝廷的用人機制出現了問題,沒有安祿山,必定有李祿山之類叛逆出現。
缺乏起碼的權力制約,甚至是聖人的縱容,才會使安祿山這樣善於投機鑽營的人,有了用武之地,並最終導致他的反叛。
所以說,即使沒有安祿山,也會有張祿山,李祿山之類無恥反叛之徒出現的。
所以,安祿山的禍國殃民,也是歷史的一種必然,百姓們應該遭受的一劫。
那時,安祿山看見范陽節度使張守珪走到刑場上來,保命之心佔了上風,他就情急智生地大聲呼喊道:
‘銀青光祿大夫大人,難道你不想滅掉奚與契丹兩個蠻族嗎?為什麼要殺壯士呢!’
張守珪聽見安祿山的話語,大為稱奇。他看見安祿山身材魁梧,言貌不凡,覺得他武藝高強,很有膽識,殺了實在可惜。
其時,活動於朝廷幽州東北部邊塞的契丹、奚部落,勢力強大。
尤其契丹牙官可突幹,有勇有謀,經常侵擾大唐朝廷的邊境。
以前的幽州長史趙含章、薛楚玉等人,對可突乾的進攻,都無能為力。
張守珪到任後,就整頓軍政,激勵將士,準備伺機主動出擊契丹。
張守珪下令,立即釋放並任用了安祿山,並令安祿山與同鄉人史思明,同為自己軍中的捉生將。
安祿山死裡逃生,對張守珪感恩戴德,因而就想立功報效朝廷,搏得一官半職。
加之安祿山的確驍勇過人,又熟諳邊塞的山川形勢,故安祿山每次率兵出擊,都能以少勝多,打敗敵人,擒獲了不少契丹人。
漸漸地,安祿山就因軍功,慢慢被張守珪擢升為了偏將,倍加寵信。
後來,安祿山行軍作戰更是所向披靡,深受張守珪的喜歡,被收為他的養子。
安祿山不久就以軍功,被朝廷加員外授左騎衛將軍,充張守珪的衙前討擊使。
其時,契丹首領屈利與可突幹,對唐將張守珪非常害怕,他們感到在戰場上取勝無望,於是改變策略遣使詐降,以求一逞。
但他們的計謀,被張守珪很快識破。
張守珪決定將計就計,消滅敵人。他派部將王悔,去契丹首領屈利的營帳,商量受降事宜。
本來,契丹首領屈利並無降意。當王悔到其營帳談判時,屈利就想殺死王悔。
而王悔也不是等閒之輩,他看見形勢不對,早有警惕,已經暗暗防備。
時值契丹另一首領李過折,與可突幹爭權成隙,王悔遂利用他們之間的矛盾,勸誘李過折,斬殺了屈利和可突千。
之後,王悔率李過折及契丹餘部,終於歸降了朝廷。
張守珪受降後,率軍北出至紫蒙川(今遼寧遼陽一帶)檢閱軍隊,燕賞將士。
開元二十三年(735年),張守珪帶著安祿山等將領,赴東都洛陽獻捷。
時值聖人舉行籍田禮畢,在宮中盛大的宴會。張守珪便向聖人報捷,並參加了這次宴會。
席間,聖人給予了張守珪等人特殊的禮遇,並賦詩褒美。
宴後,聖人又加封張守珪為輔國大將軍,右羽林大將軍,兼御史大夫。
此外,聖人還賜張守珪雜彩一千匹,金銀器物若干,封他二子為官,並下詔在幽州立碑,志記張守珪的戰功及朝廷的封賞。
安祿山也因此受賞,開元二十四年(公元736年),他就已經被朝廷破格晉升,開始擔任平盧將軍了。
在不到四年的時間裡,安祿山就由一個普通計程車卒,做到了平盧將軍。
他也的確也是花費了不少的心血,立下了不少的功績的。
如果朝廷對安祿山任用得當,約束得法,說不定,安祿山也有可能,成為朝廷的一位智勇雙全的功臣的。”葫蘆生感嘆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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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家說得極是!朝廷的賞罰不明,缺乏對強權者的制約,楊國忠的刺激,也是造成安祿山叛逆的一些重要因素啊!”
李泌深有感觸地說道:
“就說那一次邊塞之戰吧,在戰鬥中,安祿山的大軍失利,幾乎全軍覆滅。
節度使張守珪,不敢掩飾安祿山的罪行,於是奏請朝廷,請將安祿山斬首示眾。
起初,安祿山曾經替節度使張守珪入朝奏事,曾經去晉見過宰相張九齡。
我曾經在張九齡的門下呆過,所以非常清楚這件事的來龍去脈是怎樣的。
那時宰相張九齡,看見安祿山言辭伶俐,巧言令色,非常善於拍馬逢迎,心中很不喜歡他。
宰相張九齡,很是擔心安祿山會受到皇帝的寵信,從而給朝廷帶來禍患。
張九齡憂心忡忡地對侍中兼禮部尚書裴光庭說道:
‘大人啊,本相認為,擾亂幽州者,必然是安祿山這個胡人啊!’
裴光庭為人沉默寡言,不善交遊。他也點了點頭,表示贊同:‘宰相大人說得有理。安祿山的狡詐善變,巧言令色,見風使舵,值得警惕。’
安祿山此次作戰失利以後,宰相張九齡竭力主張,依法處置安祿山,他遂提筆批示奏文說道:
‘陛下,穰苴出軍,必斬莊賈;孫武行令,亦斬宮嬪。守珪軍令若行,祿山不應該免死。’
而聖人卻不以為然,依然很是看重安祿山的才幹,覺得安祿山罪不至死。
聖人看了宰相張九齡的批文以後就說道:
‘愛卿啊,你豈能夠以王夷甫識破石勒的事情,便隨意臆斷,安祿山謀反難制啊?’
聖人終未准奏,而是依然對安祿山大加賞識。
由於有皇帝的大力支援和寵信,有皇帝作為安祿山的強力靠山的緣故,安祿山為人做事,更是肆無忌憚。
他專橫跋扈,甚至漸漸不將王公大臣看在眼裡。
天寶十載(751年)的秋季,安祿山奉命,率平盧、范陽、河東三鎮兵馬數萬人,前去進擊契丹部落,並以二千奚部落兵作為自己的嚮導。
當時大軍進抵土護真河(在今內蒙赤峰東)時,安祿山對他的部下誇耀說道:
‘諸位,道雖遠,我疾趨賊,乘其不備,破之固矣!’
安祿山於是下令兵士每人持一條繩,以備捆契丹人之用。安祿山的大軍晝夜急行軍三百里,順利抵達了契丹牙帳。
適遇大雨,安祿山大軍的弓弛矢脫,皆不可用,兵士也疲憊不堪。
安祿山自以為勝券在握,洋洋得意,拒絕了大將何思德希望兵士能夠略為休息,以備養精蓄銳的建議。抵達前線,安祿山就倉促地下令自己的大軍立即進兵,攻擊契丹部落軍。
那時,奚部落兵也一同叛離了唐朝廷,與契丹部落兵聯合了起來,合力夾擊安祿山率領的唐軍。
安祿山被契丹部落兵打得大敗,殺傷略盡。安祿山本人也中了流矢,只得驚惶失措地帶領數十人從山路而逃。
不料,慌亂逃亡中,他又連人帶馬跌進了坑裡,可說是狼狽已極。
他的兒子安慶緒與部將孫孝哲兩人,好不容易才把安祿山從坑裡拖了出來。
安祿山遂心驚膽戰地連夜逃奔到了平盧鎮。
這次的重大失利,安祿山本應該受到聖人的嚴厲的軍法處置才是,至少應該削奪他的職位。
可是,聖人不僅沒有給予安祿山任何懲罰,而且依然對他寵信如故。你說,這樣治國行嗎?
天寶十一載(752年)三月,安祿山又調動蕃、漢步騎二十萬大軍攻擊契丹部落軍,欲雪去秋之恥。
他還奏請朝廷,命令朔方節度副使阿布思,率軍前來助戰。
朔方節度副使阿布思的部下,有同羅族精兵數萬人,人人都能征慣戰。
可是阿布思一向與安祿山不和。安祿山欲借其助戰之機兼併阿布思的精銳部隊。
阿布思很快識破了安祿山包藏的禍心,遂抗拒皇帝的詔令,拒不助戰。
由於害怕朝廷的責罰,在別無出路的情況下,阿布思只得率數萬同羅部落騎兵叛逃漠北。
見援軍不至,安祿山也只好按兵不動,不敢獨自前去,進攻契丹部落的軍隊。
聞聽阿布思的數萬同羅部落騎兵的叛逃,聖上勃然大怒。
但聖上那時,卻不辨真相,是非不分,只是一味地責怪和怒斥阿布思的背恩叛離。
天寶十二載(753年),阿布思的大軍被回紇汗國兵擊潰,為安祿山報了一箭之仇。
安祿山見機不可失,就用重金誘降了阿布思的部分騎兵,由是祿山精兵,天下莫及。
就是安祿山後來,開始招兵買馬,極力擴軍備戰,其不臣之心已經昭然若揭,難以掩飾的時候,聖人依然對他極為信任,依然沒有引起聖人應有的警惕和重視。
後來,宰相楊國忠與安祿山的矛盾和衝突,逐漸公開化並隨之加劇。
天下很多人,對楊國忠與安祿山的交往和結仇的經過情形,都是非常清楚的。
為了搬倒安祿山,獨享皇帝的寵信,楊國忠遂屢次奏告聖人,說安祿山有‘反狀’,但聖人卻不以為然,不肯輕易地相信。
聖人也知道安祿山與楊國忠的矛盾。
聖上可能認為,楊國忠之所以屢奏安祿山有‘反狀’,也許是真的發現了安祿山的一些不當行為的蛛絲馬跡,但更重要的是,可能還是由於兩人之間,深刻的矛盾衝突加劇以後,楊國忠對安祿山的一種報復行為。
因此,聖人對楊國忠的上書,並沒有引起重視。
楊國忠在入相前,他與安祿山的關係,本來是十分的密切和良好的。
楊國忠那時正承聖人之恩,擔任御史中丞這一重要的職務。
楊國忠兄妹都非常明白,安祿山在聖人心目中的重要地位。
所以那時,為了巴結討好聖人,他們兄妹對安祿山也是竭力地拉攏,時時表示親近。
每當安祿山入朝時,楊國忠與貴妃姊妹,皆出外遠迎,視如貴賓。
安祿山入朝時,楊國忠見安祿山的身體肥大,行動不便。每逢安祿山上下朝登殿階時,他都要親自上前,去攙扶安祿山,對他竭力示好,阿諛奉迎至極。
楊國忠之所以如此明顯地討好安祿山,實際上處於自己的私心。
楊國忠希望,能用安祿山作為自己強大的外援,使自己在朝廷利於不倒之地。
可是,安祿山那時的心裡,卻更加懼怕手段陰狠毒辣、而又老謀深算,口蜜腹劍的宰相李林甫。
安祿山對才能平庸,依靠裙帶關係當上宰相的楊國忠,天生有一些輕視。
這不能不讓楊國忠十分惱火和生氣,導致了兩人的矛盾衝突逐漸地升級。
楊國忠為了報仇洩恨,就屢次奏告安祿山謀反,就是欲將他置於死地,以報復安祿山對自己的蔑視。
河西節度使王忠嗣,也對安祿山權傾天下,深為不滿,曾經多次上告安祿山謀反,但聖人都不相信。
聖人一向對安祿山恩遇甚厚,寵愛過於他人。
聖人因此認為,安祿山一定不會對皇帝忘恩負義,背叛朝廷,背叛帝國的。
那時,我們的皇太子,也發現安祿山似乎有了不臣之跡,他也向父聖人奏說,安祿山欲反。
聖人依然不太相信,只是心中開始有了一些疑惑,不再一聽了之。
聖人開始明白,安祿山畢竟是三鎮的節度使,手握十幾萬精兵,如果真要反動叛亂的話,那麼一有不測,禍亂非小。
聖人最後終於聽信了宰相楊國忠,試召安祿山入朝,以觀其變的建議。
楊國忠原來以為安祿山心虛,必定不敢來京覆命。那麼,楊國忠陷害安祿山的詭計,就會最終得逞,安祿山就會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安祿山畢竟老謀深算。他已經準確地揣知了聖人的真實意圖。
當安祿山接到聖人要他入朝的手詔後,卻出人意料地迅即飛馳入京。
安祿山的這一反常的舉動,使得楊國忠十分的難堪,下不了臺。
也使得聖人更加難以相信,楊國忠所說的,安祿山欲謀反之類的話語了。
天寶十三年(754年)正月,安祿山奉旨到長安覲見皇帝。
為了反擊自己的政敵,安祿山向聖人哭訴說:
‘陛下啊,微臣本是胡人,蒙陛下的破格擢用,累升官職,恩德超出了別人。所以,國舅楊國忠妒嫉微臣,欲謀害微臣。微臣不知死在什麼時候啊!請陛下為微臣做主啊!’
聖人見狀,急忙用好言安慰和勸解安祿山,併為他加官尚書左僕射,賜安祿山實封一千戶,又封其一子為三品官,另一子為五品官,奴婢十房,住宅各一所,大加恩賜。
聖人還欲加授安祿山為同平章事,已命翰林學士張垍起草聖人的制書。
楊國忠見自己的陰謀沒有得逞,反而使安祿山得到了更多的實惠,獲得了更高的官職,就更加心有不甘起來。
他聞訊以後,立即再次向聖人上書制止說:
‘陛下啊,祿山雖有軍功,但目不知書。他哪裡能夠為宰相呢!制書若下,臣恐怕四夷會輕視朝廷啊!’
聖人也認為有理,這才中止了這項任命。
可以設想,安祿山對楊國忠的嫉恨當然越盛,而自己的恐懼也是越盛。
安祿山見皇帝對自己的恩寵依然如故,竟然對他沒有一點的懷疑,遂乘機求兼領閒廄、群牧官職。
聖人沒有任命安祿山為宰相,覺得內心有愧,當即任命安祿山為閒廄、隴右群牧使等職務,對安祿山進行補償,加以撫慰。安祿山又得寸進尺,要求兼御馬總監。聖人居然又任命他兼知總監事。
安祿山就利用手中職權之便,密派其親信,挑選了能征善戰的健馬數千匹,另加飼養,為他的叛亂做好了準備。
安祿山還奏請聖人,為自己的部下求官,拉攏部下向自己效忠。
他上書說自己的部下討伐奚、契丹時建立了卓越的功勳,請聖人‘不拘常格,超資加賞’。
聖人不願違背安祿山的意願,朝廷就任命安祿山的部將‘除將軍者五百餘人,中郎將者二千餘人’,更是加強了安祿山的勢力。
天寶十三年(754年)三月一日,安祿山告辭聖人,將要返回范陽駐地,聖人還親臨望春亭給他餞行。
臨別時,聖人還親自把自己身上的御衣,也脫下來賜給了安祿山。
聖人又派高力士等人,在長安城東的長樂坡設宴,再次為安祿山餞行,可以說對安祿山是恩寵備至。
甚至,凡是向聖人上書說安祿山欲謀反的人,聖人皆下旨命令執送於安祿山,任由安祿山處理。
由是人人皆知其將反,無敢言者。
老人家見多識廣,一定很清楚這點,安祿山這次來京,確實如闖龍潭虎穴一般,是冒著很大的風險的。
如果當時宰相或者太子奏準聖人,將安祿山留在京師任職,安祿山可能就會遭受滅頂之災,也就不會再有後來的叛亂髮生了。
安祿山那傢伙老奸巨猾,他也意識到了他的處境的危急。
一旦聖人允許他離京,安祿山便急急如漏網之魚,加緊做好了逃跑的準備。他迅速疾馳出關,然後乘船沿著黃河順流而下,快速地逃離。
他當時嫌船太慢,就又命船伕拿著繩板,立於岸邊拉縴,十五里一換班,晝夜兼行,日數百里,過郡縣不下船。
那一次,安祿山似乎是在龍潭虎穴走了一遭。他雖然平安返回了自己的老巢范陽,肯定還是心有餘悸。
老人家,你說我分析的對嗎?”李泌誠懇地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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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先生,你的分析十分透徹!年輕人啊,你怎麼會對朝廷的局勢,剖析得那麼深刻呢?
老夫不會看錯,你一定非同一般,不是普通計程車人!那些平凡庸碌計程車大夫,怎麼可能有你這樣高遠的見識呢?
為什麼朝廷中的袞袞諸公,卻利令智昏,鼠目寸光,看不清楚這些簡單的道理呢?實在有些令人不可思議啊!”葫蘆生對著李泌感嘆道。
“所謂旁觀者清,當局者迷,就是這個道理!其實並沒有什麼深奧的東西啊!
天下百姓,包括我這樣計程車大夫,都看出了安祿山即將叛亂。只有聖人,一直被矇在鼓裡,一直不相信或者是不願意相信!
利令智昏,聖人高高在上,自以為英明蓋世,哪裡明白權高位重者,也是很容易被人糊弄的呢?
老人家,你說對嗎?”
“年輕人啊,的確如此!”葫蘆生贊同地說道,“年輕人啊,你的講解發人深省,令人耳目一新,你繼續講吧!老夫洗耳恭聽。”
“那就見笑了,老人家。
小生以為,天下很多大事,在發生之前,實際上都可以尋找出一些執行的軌跡的,發現一些徵兆的。
並不是完全像普通人所說的,那麼神秘,無跡可尋。安祿山的叛亂,就是如此。
朝廷那時,內政腐敗,貪官汙吏橫行,軍事上早已經形成了外重內輕的軍事格局。朝廷的軍事力量已經失去了平衡,也難怪安祿山會野心膨脹。
早在天寶元年(742年)時,安祿山所控制的三鎮的兵力,就有大約十九萬人,佔了當時朝廷邊兵的四成,佔了全國兵力的三分之一。
後來,安祿山又兼併了阿布思的數萬精兵,總兵力就達到了將近二十多萬人。
安祿山很顯然在軍事上已經擁有了舉足輕重的地位,也難怪,他開始不把朝廷和聖人放在眼裡。
天寶十四載(755年)正月,安祿山派遣自己的副將何千年,奏表朝廷,請求用自己的蕃將三十二人,代替漢將統軍。
聖人立即命令中使,宣付中書門下,即日便寫告身,交付給何千年,同意安祿山的建議。
宰相楊國忠、左相韋見素認為,朝廷此舉不妥,奏言皇帝,認為安祿山以蕃將代漢將統軍其反明矣。
聖人雖然依然不相信宰相們的話語,但心中對安祿山也有些不放心了。
他當時決定,聽從宰相楊國忠提出的,加封安祿山為帶左僕射平章事銜,追赴朝廷的建議。
可惜的是,聖人卻將起草的制書留而未發,沒有實施。
聖人暗中派遣中使輔璆琳,以給安祿山送柑子為名,去范陽秘密觀察安祿山的動靜。
中使輔璆琳卻接受安祿山的賄賂,回來後卻不向聖人據實以報,反而大談特談安祿山是如何的竭忠奉國。
聖人對中使輔璆琳的話信以為真,遂燒掉了制書的草稿,沒有命令安祿山入京。
實際上,安祿山在決定反叛之前,早就對朝廷採取了嚴密的防範措施。
比如,朝廷當時派去的使者,安祿山一般都稱病不出迎。
會見使者時,安祿山的身邊也是刀槍林立,戒備森嚴,防備使者可能的行刺,完全違背了接見使者的常理。
聖人也隱隱覺得有什麼不對頭了,他的心裡終於不安穩起來。
四月,聖人在大家的勸說之下,再次命給事中裴士淹,前去宣慰河北,試探安祿山。
給事中裴士淹到范陽後,過了二十多天,才在武士的挾持下,見到了安祿山。
而那時,安祿山更加狂妄悖逆,根本就沒有臣子的禮節。裴士淹回來後,那傢伙卻畏懼安祿山的權勢,不敢言。
也難怪裴士淹不敢言,裴士淹也害怕聖人把他交給安祿山處置。
這就是聖人當初決策失誤留下的後遺症。
那時,只有楊國忠,還敢於在聖人面前說幾句實話,但聖人卻認為楊國忠的挾私報復,根本不予重視。
楊國忠因為自己屢奏安祿山謀反,而聖人都不聽,就又另生詭計。
他決定採取更加露骨的做法,以激怒安祿山,逼迫安祿山造反,以證明自己確實有先見之明。
楊國忠就揹著聖人,下令京兆尹,率軍包圍安祿山在京師長安的住宅,想搜求安祿山的反狀。
楊國忠還逮捕了安祿山的門客李超等人,送交御史臺縊殺。
安祿山聞訊之後,開始他的心中還有些恐懼不安,猶豫不決的。
最後,為了自保,他自然而然,就加快了謀反的步伐。
六月,聖人為安祿山的長子安慶宗與榮義郡主完婚,手詔安祿山前來觀禮,安祿山卻辭病不至。
安祿山叛亂的意圖已經十分明顯,可是聖人依然執迷不悟。
到了七月,安祿山突然上表朝廷,要求獻馬三千匹。
安祿山還提出,每匹戰馬由士卒二人護送,並由二十二名蕃將押送進京。
河南尹達奚珣,懷疑安祿山獻馬另有陰謀,就建議聖人,要求安祿山推遲至冬天,再把戰馬獻給朝廷,並由官府自己,派馬伕前去接送。
到了此時,聖人才開始懷疑安祿山別有用心,可能謀生了反意,但依然沒有采取及時正確的因應措施。
中使輔璆琳接受安祿山賄賂的事情,也正巧在此時洩露了,聖人藉故把中使輔璆琳處死。
聖人為了穩住安祿山,就馬上派中使馮神威,持皇帝的手詔,告諭安祿山冬天獻馬。
聖人當時還安慰安祿山說:
‘愛卿啊,朕為卿新作一湯池,十月於華清宮待卿。’
當馮神威至范陽宣旨時,安祿山卻坐在床上,微微地起動了一下身體,也不下拜行禮,叩謝皇恩,背叛之心昭然若揭。
聽了詔書後,安祿山只是淡淡地說道:‘聖人安穩。’
接著,他又傲慢地對馮神威說道:
‘陛下也是,怎麼能夠懷疑微臣的好意呢?馬不獻就算了吧!微臣十月會灼然詣京師的。”
召見完畢,安祿山即把馮神威置於館舍,不再見他。
馮神威受到安祿山如此的冷遇,後來終於逃回了京師。回京後,他就向聖人哭著說:
‘陛下啊,臣差點見不到大家(聖人)了。’
老人家你看,安祿山反叛的行跡是如此的明顯,為什麼聖人還不採取措施果斷處置呢?
難道聖人真的老了,有些昏聵了嗎?
如果聖人果斷一些,立即加以防備,安祿山也不至於如此猖獗啊!”李泌痛心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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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年輕人,你說得很對啊!”
葫蘆生老人彷彿在思索著什麼。
李泌的問話聲,一下子把葫蘆生老人從沉思中驚醒,他急忙答應了李泌一聲。
葫蘆生老人有些不解地問李泌道:
“先生啊,老漢我聽別人傳說,天寶十四載(755年)冬季,安祿山已經公開舉兵,發動叛亂了,顏真卿,顏杲卿大人的奏章也已經秘密送到了京城。
可是,朝中文武百官,竟然還是沒有一個人相信。不知道這件事,是不是真有其事啊?”
“老人家,這不是謠言,的確是如此。
從這件事,你可以想象到朝中文武大臣的顢頇無能,看出官場的種種事不關己的弊病。”
李泌有些憤慨地講道,“十一月,安祿山大兵壓境之時,聖人才召集宰相們,商議如何因應。
權臣們面對緊急的國家大事,一個個都互相推諉,猶豫不決,以致錯失平叛的良機。
安祿山叛賊的意圖已經昭然若揭,而大臣們依然天真地認為,這只是安賊一人叛變,他手下的將領,士卒全都會反對他,他絕對不會成功的。
安祿山叛賊的蓄謀已久,反叛準備十分充分。
正是大臣們的輕視與愚魯,聖人的顢頇與剛愎,朝廷判斷的失誤,才貽誤了大好的平叛戰機。”
李泌在對老人解說,也彷彿是在自言自語。
“平叛戰局一開始,朝廷就是錯誤不斷。
因為沒有給守衛武庫的長官們以賄賂,封常清率領的前方的將士們,衝上戰場,居然沒有領到任何像樣的武器裝備,他們只有赤手空拳地上陣。
東都失陷的責任不言自明。
朝廷的官僚機構,已經到了貪腐不堪的絕境。受賄,納賄已經成為了社會的常態,就是紀律嚴明的軍隊,也不能倖免。這才是社會崩潰的根本原因。
封常清,高仙芝退守潼關堅守,本是上策。他們卻因無錢賄賂監軍宦官邊令誠,而遭受了奸人的讒言,最終蒙冤而死。
名將哥舒翰帶病上任,率軍出征,已經是軍無鬥志。
但只要官軍能夠守住潼關,也不會導致後來聖駕西幸的窘境。
天寶十五年(公元756年)陰曆六月四日,聖人明知宰相楊國忠與大將哥舒翰有矛盾,依然在楊國忠的讒言挑撥之下,強令哥舒翰東出潼關,向叛軍進擊。
我軍中了叛軍的埋伏奸計,造成潼關失守。戰事越發不可收拾,聖人只好避難西蜀。”
李泌滿腔悲憤,已經講不下去了。
僕人李瑞,急忙安慰:“先生,國事如此,又不是先生的責任,先生何須著急悲憤呢?”
“瑞兒啊,你還是年青。唇齒相依,唇亡齒寒的道理,你也不懂得嗎?
國家,國家,國與家是緊密相連的啊!國家覆滅,難道我們黎民百姓的小家,能夠好過嗎?”
僕人李瑞,自知言語不妥,急忙閉上了嘴。
6
葫蘆生老人聽了李泌的解說,心情也很悲憤憂鬱。
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說道:“唉,先生言之有理。最可嘆的,還是中原無辜的百姓啊!達官貴人們,到底還是有路可逃。
而他們呢?卻無路可走,遭受叛賊以及官軍的殺戮和蹂躪,是叫天天不應,哭地也無門。
國家已是岌岌可危,聖人仍是一意孤行。
他整天考慮的,依然還是如何搜刮民脂民膏,滿足利益階層的揮霍與奢侈。
民心盡失,賢良之士憂心如焚,但又無計可施。在此國家破敗,生靈塗炭之時,朝中卻依然無人。
朝中依然是追名逐利之徒當政,賢良方正之士,不見蹤影。
如此下去,不知大唐帝國會淪落成什麼樣子?”
老人所知也甚多,很有真知灼見。他的談論,剖析深刻,有理有據,越說越是憤懣激越。
“老人家啊,你剛才所講的,不無道理!
小生不解的是,我朝一向人才鼎盛,人才輩出,老人家怎麼說,我大唐朝中是無人呢?
比如節度使郭子儀,李光弼等藩鎮將領,他們都是匡扶社稷的傑出將軍!
前次,朔方鎮節度使郭子儀,率軍在井陘關一帶,就殲滅了安祿山叛軍將士四萬人。”
李泌緩解了一下他的情緒,不解地向老人問道。
“年輕人啊,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百姓俗言‘兵熊熊一個,將熊熊一窩啊!’
郭、李二將軍,的確是大唐朝廷的傑出軍事人才。但他們不過是兩個武夫而已。
當今亂世,非撥亂反正的棟樑之才,不能挽救今天的危局。只有張良,蕭何,諸葛孔明,王猛之類智謀之士,才有能力力挽狂瀾,拯救蒼生社稷。”
老人的觀點很有見識,李泌也不得不點頭稱是:
“老人家所說有理。如今的亂世,的確需要能夠撥亂反正,力挽狂瀾的大賢輔弼。”
老人說到這裡,不禁憂傷地感嘆起來。
“但賢良之士,你們在哪裡呢?即使有賢良之士,聖人能夠任用他們嗎?
他們不會再遭受奸佞們的陷害與迫害嗎?
皇天之不純命兮,何百姓之震愆?
民離散而相失兮,方仲春而東遷。
去故都而就遠兮,遵江夏以流亡。
出國門而軫懷兮,申之吾以行。
發郢都而去閭兮,怊荒忽其焉極!
楫齊楊以容與兮,哀見君而不再得。
望長楸而太息兮,涕淫淫其若霰。
過夏首而西浮兮,顧龍門而不見。
心嬋媛而傷懷兮,眇不知其所蹠。
順風波以從流兮,焉洋洋而為客。
凌陽侯之氾濫兮,忽翱翔之焉薄。
心絓結而不解兮,思蹇產而不釋。
將運舟而下浮兮,上洞庭而下江。
去終古之所居兮,今逍遙而來東。
羌靈魂之慾歸兮,何須臾而忘反。
背夏浦而西思兮,哀故都之日遠。
登大墳以遠望兮,聊以舒吾憂心。
哀州土之平樂兮,悲江介之遺風。
當陵陽之焉至兮,淼南渡之焉如。
曾不知夏之為丘兮,孰兩東門之可蕪。
心不怡之長久兮,憂與愁其相接。
惟郢路之遼遠兮,江與夏之不可涉。
忽若去不信兮,至今九年而不復。
慘鬱郁而不通兮,蹇侘傺而含戚。
外承歡之汋約兮,諶荏弱而難持。
忠湛湛而願進兮,妒被離而障之。
堯舜之抗行兮,瞭杳杳而薄天。
眾讒人之嫉妒兮,被以不慈之偽名。
憎慍惀之修美兮,好夫人之慷慨。
眾踥蹀而日進兮,美超遠而逾邁。
亂曰:曼餘目以流觀兮,冀一反之何時。
鳥飛反故鄉兮,狐死必首丘。
信非吾罪而棄逐兮,何日夜而忘之。”
老人詠歎完屈原的《哀郢》,又長嘆了幾聲。
7
“老人家,你不要如此哀傷、痛惜啊!天無絕人之路,天帝神靈一定會保佑我大唐王朝的。
我相信,我大唐王朝是絕對不會滅亡的。一定會有仁人志士出世,拯救蒼生社稷的。”
李泌忍住心中那種難言的傷感的情緒,反而盡力地安慰起老人家來。
李泌十分肯定地安慰葫蘆生老人道。
“先生,承你吉言。老漢我何嘗不希望如此呢!
前面三岔路口,我與先生就將分手,各奔東西。老漢願先生主僕好運,一路走好。
老漢將到前面郡城乞食,願我們有緣,再次相聚。”葫蘆生老人最後與李泌主僕告別道。
李泌放開了葫蘆生老人的手,目送著葫蘆生老人拄著柺杖,一路摸索著前去了。
看著葫蘆生老人孤單悽楚的背影,漸漸遠去,李泌陷入了沉思與憂傷之中。
“我的親愛苦命的鄉親啊,你們的命運,為何會如此之艱呢?
你們的苦難生活,何時才能出現一些轉機呢?”
“先生,我們快趕路吧!葫蘆生老人已經遠去了。太子殿下還心急火燎地盼著先生呢?”李瑞突然催促主人李泌道。
李瑞說完,拍馬上前,超過了李泌。
李泌悒鬱不樂地騎著駿馬緩行。駿馬不時叼食著路邊的青草,不緊不慢地走著。
8
“瘋子來了,瘋子來了,快讓開些!”
前面偏僻的小路上,突然傳來了孩子們的喧鬧嬉笑聲。
只見一個衣衫襤褸的中年男子,搖搖擺擺地走了過來。
他神色憔悴,臉上沾滿汙泥。他的頭髮蓬亂,手舞足蹈地吟誦著什麼詩句。
中年男子的身後,跟著一群孩子。孩子們吆喝著,叫喊著,嘲笑著,並不時向中年男子投著瓦塊,泥土,石子。
“麋何食兮庭中?
蛟何為兮水裔?
朝弛餘馬江皋,
夕濟兮西試澨。
聞佳人兮召予,
將騰駕兮偕逝。
築室兮水中,
葺之兮荷蓋。
蓀壁兮紫壇,
播芳椒兮成堂——”
“上邪!
我欲與君相知,
長命無絕衰。
山無陵,江水為竭;
冬雷震震,夏雨雪,
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男子旁若無人地顧自詠著自己的詩句。
李泌主僕,拍馬上前,喝止了孩子們。
見有大人制止他們的胡鬧言行,孩子們一鬨而散,只留下李泌主僕和那中年漢子。
9
“先生欲往何處去?聽先生高詠,定是德行高潔之人。緣何被頑童欺侮如此?”
李泌拍馬上前,向中年漢子行禮問道。
“從來的地方來,到去的地方去!
童兒們把我看著瘋子,我並不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合適的!我也的確是一個瘋子。
試問當今天下,能有幾人精神真的正常,又有幾人能夠真正清醒呢?
朗朗乾坤,本就是非顛倒,善惡不分,正常人也會被折磨成為瘋子。
瘋子的世界裡,哪裡能夠看見正常人呢?
戰亂頻繁,血流成河,哀鴻遍野,民不聊生。既然遭難的孩子們,以我為樂,我又為什麼,不讓童兒們快樂一回呢?”男子彷彿在自言自語。
“‘我所思兮在雁門,
欲往從之雪雰雰,
側身北望涕霑巾。
美人贈我錦繡段,
何以報之青玉案。
路遠莫致倚增嘆,
何為懷憂心煩惋。’
當今天下,良莠不分,是非不明。瘋子眼中,又有幾個正常之人呢?請問先生以為如何呢?”
男子反問李泌道。
李泌沒有回答。
那中年男子,沒有理會李泌主僕,彷彿自言自語地講了下去:
“先生,你看,只要你身居高位,有錢有勢,哪怕你是一個貨真價實的無恥之徒,必然會有人為你,歌功頌德。
他們會引經據典,考證你是天潢貴胄,家世顯赫,出生名門;
大奸大滑之徒,也會變成有道之士,大善之人;
採花大盜,也被頌為多情公子,痴情郎君。
天下事皆然也,我被稱為‘瘋子’,又何足為奇?況且,我本就自命為‘情痴’,是一個為情所困的瘋子。
請問世人,有幾人能擺脫情的困擾呢?何況,人們眼中的‘情聖’,‘情種’,說不定只是一些尋花問柳的紈絝公子而已!
小人們進入紅樓舞館娛樂,就會被人們認為是縱慾,宣淫,寡廉無恥;
而肉食者擁有三妻四妾,小三小四,則會被認為是多情郎君!這是什麼邏輯?”那中年男子憤憤地回答。
10
“聽先生之言,憤世嫉俗!莫非先生心中有什麼不平之事?有什麼情怨難以化解嗎?”李泌關切地問中年男子道。
“我輩小民百姓,哪裡敢談什麼不平之事呢?又能夠談論什麼感情呢?
那些所謂公平公正,天下為公,不過是竊國者忽悠愚弄百姓的旗幟,
那些所謂情愛,愛情,不過是達官貴人,才子佳人,酒足飯飽之後的放縱消遣而已。”
一聽李泌提起這個話題,男子越發憤懣難平地說道。
“你不見那隻愛美人,不愛江山的當今聖上嗎?終為一己之私慾,弄得生靈塗炭,哀鴻遍野!
他全然不知道,什麼叫做以江山社稷為重,也不知道自己,作為貴為一國之君的責任。
可是,人世間卻有大批的無知小民,精英人士,是非不辨,良莠不分,大拍權貴者們的馬屁。
他們津津樂道地吹噓當今聖人,說聖人是什麼一代‘聖君’,‘情聖’,一個為一個少婦而發狂的‘情痴’!
什麼‘聖君’,‘情聖’,情痴’哦!
貴妃姐妹之流,不過是聖上縱慾的工具,利益相交,各取所需而已!
聖人忘記了自己貴為一國之君的責任,哪裡稱得上是什麼聖君啊!
先生一定知道,世間勝者為王的道理。
無論你是何人,採用何等卑鄙無恥的手段,只要你能夠登上如此的高位,做到權高位重,財大氣粗,你的怪癖,你的放蕩,你的貪慾,你的醜行,甚至你的種種惡行,都會被別人歌頌為崇高的美德。
你就會自然而然成為他們口中讚頌的‘聖君’,‘情聖’,‘情痴’,天潢貴胄,白馬王子!”中年男子依然是那副憤世嫉俗的語氣。
“先生,你對萬人之上的聖人,如此地評判,萬一宵小之徒告發你,你定會引火燒身,被判為欺君誣君之罪的啊!難道你不怕嗎?”李泌關切、擔憂地相勸道。
“我是一個瘋子,我說的不過是一些瘋話而已!別人怎能當真?
何況,哀莫大於心死。我心已死,留在世上,也不過是一具行屍走肉而已。我害怕什麼呢?”
男子振振有詞,“我瘋子始終認為,當今聖人的罪惡,遠超嬴政,煬帝。
不要以為聖上做得幾首豔詞,幾首舞曲,被人稱為‘戲曲祖師爺’,對貴妃娘娘似乎愛得發緊,就以為他是一代賢君。
聖上忘記了自己,作為一國之君的責任,他不過是一個盡力滿足自己私慾的,無人能及的超級淫徒而已!
四萬美麗的宮女,都來供他一人驅使,淫慾,有幾個暴君、昏君,能夠與之相比呢?
人間多少男兒,窮苦無妻?安賊的叛亂,何人造成?天朝的日趨沒落,是誰種下的禍根?”
男子不停地責問道,“人們眼中的賢君,就是這樣一個被諂媚者美化了的淫棍、盜賊。
難道他真的有情有義?結髮妻子王皇后,在他的手下慘死;他的親生兒子,也難逃父親造成的厄運。一切都只因孩子的母親,色衰愛弛。
武惠妃生前,聖人似乎寵愛武惠妃得發瘋。結局卻是,惠妃死後,惠妃的親生兒子李瑁的媳婦楊玉環,卻成為了聖人他老人家自己的妃子。
就連稍微有點見識的愚劣的民間小民,也不會如此亂倫,如此寡情。
對貴妃娘娘,難道聖人真的一往情深嗎?
馬嵬驛時,聖人為什麼沒有能夠和貴妃一道殉情,而是苟且偷生呢!
只因貴妃已經三十八歲,不再向從前那麼美麗迷人。而聖人左右,多的是更年輕,更誘人的美女。
這就是我們小民,一心依賴和仰望的聖人啊!他就是這樣一個,被世人美化了的昏君!”
中年男子好像在為皇帝做著總結。
“先生,你的結論太極端了吧!
先生啊,請你說話小心一些吧!你就不要再這樣胡言亂語了啊!小心你的話傳到官府的耳朵裡,為你招來禍事。”李泌再次好意地提醒道。
“昔我往矣,
楊柳依依。
今我來思,
雨雪霏霏。
行道遲遲,
載渴載飢。
我心傷悲,
莫知我哀。”
詠罷詩句,那漢子沒有理會李泌的感受和提醒,拋下李泌李瑞主僕,獨自揚長前去。
李泌久久地駐馬,深思著瘋漢子的話語。
李泌彷彿也迷惑了,分不清那瘋漢子的話,究竟是對是錯,是假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