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逢瞽叟暢談國情 遇知音閒論叛因
1
簡陋的富貴居客棧裡，住滿了三教九流的各色人等。
富貴居客店的每個角落，幾乎都擠滿了逃難的人群。甚至連茅廁邊，也搭著簡陋的地鋪，住有逃難的貧苦百姓一家老小。
客店裡，已經是人滿為患了。客人們的談話聲，在狹小的空間裡顯得特別刺耳，煩人。
客人和老闆口裡談論的，無一不是逃難、叛賊和戰爭。
這些客人之中，還混雜有一些匆忙前去赴任或是遭到貶謫，甚至棄職逃亡的小官吏及其眷屬，失意的文人墨客等。
客人之中，當然還有一些冒死牟利，發國難財的唯利是圖的膽大商人。
雖說是國難當頭，處處都是危險萬分，但客棧老闆，以及那些視財如命的商人們，仍在艱難地經營，維持著他們的生意。
在這國家危急，人心恐慌的時候，依然潛藏著賺錢的商機，也許是帶有危險和血腥的機遇。
店小二的眼睛總是最尖的。發財的心思，讓他們變得耳聰目明，口齒伶俐。
李泌和僕人李瑞的身影，剛一閃現，店小二就急忙上前打拱寒暄，賣力地招徠起了生意。
他一邊幫助李泌主僕牽馬，一邊幫助李泌主僕，卸下了馬上攜帶的那些簡單的行李。
店小二的眼睛也總是最神的。久闖江湖，自然練就了他們那一雙識人的眼神。
李泌的神態和氣度，似乎一下子就鎮住了見多識廣、八面玲瓏的店小二。
店小二對一襲白衣的李泌，不敢有一點怠慢，連忙客氣地幫忙、問詢。
也許是南來北往，三教九流的人，甚至是達官貴人見過太多，店小二招攬生意時，總是非常主動，熱情洋溢，叫人難以拒絕。
店小二非常賣力地幫助李泌主僕，更加令李泌主僕，有賓至如歸的感覺。
2
李泌主僕的馬，很快就被牽到了後槽餵養。李泌主僕也被熱情地領到了一個狹小的房間—號稱本店最豪華的套間裡。
那房間已住有一人。牆邊靠著一面麻布幌子，上寫“鐵口神算”四個大字。
盲者的耳朵總是特別的靈敏。這就可以看出老天爺的公平，他用聰睿的聽力，彌補了盲者視力的缺陷和不足。
李泌主僕一踏進房間，床上躺著那老人，就已經坐直身子，率先與走在頭裡的李泌，打起了招呼道：
“來者可是一位卓爾不凡、英俊瀟灑的年青人啊？老夫葫蘆生我這廂有禮了！”
見老者主動跟自己打起了招呼，李泌急忙客氣地大聲回禮道：
“多謝老人家！在下不過是一個山野小民，何當老人家讚譽呢？”
僕人李瑞，緊跟在店小二身後。一進門，他就手忙腳亂地開始整理床鋪去了。
葫蘆生是大唐著名的相術家，曾經為劉闢、李蕃、竇庭芝等人看過面相，可說是天下聞名。
老人大約六十來歲。他的眼窩深陷，鬚髮雪白。身上的衣著整潔，身體乾瘦而有精神；他的聲音爽朗，十分響亮；中氣很足，說話悅耳動聽，有一種特殊的吸引力。
葫蘆生的臉上滿布皺紋，一見面就給人一種開朗健談，飽經風霜，見多識廣之感。
店小二安排好了李泌主僕的床鋪以後，就急急忙忙地出了房門，回去張羅客人所需要的東西，丟下李泌主僕與老者三人，隨意閒聊了起來。
3
李泌坐到榻上，挺直身子，與葫蘆生老人，興致勃勃地隨意閒談了起來。
年輕的僕人李瑞，安靜地坐在胡凳上喝水，歇息，整理著主僕二人的洗漱用具等。
“老人家啊，小生能夠有幸，得見名聞天下的葫蘆生先生，真是緣分不淺啊！
老人家啊，你孤身一人，眼睛又不好使，現今又正是兵荒馬亂的歲月。
您為什麼不在家裡好好地待著，與自己的親人們團聚，而要四處神遊呢？”李泌關切地問詢葫蘆生道。
“唉，年青人，我能夠有什麼辦法呢！人總是要吃飯的啊！既然要吃飯，就要勞作，難道天上會掉餡餅嗎？
老漢我一輩子，都只有這種以天下為家，四處奔波，替人相面測運，以求溫飽的命啊！
老漢我之所以這麼冒著危險四處奔忙，還不是為了乞食苟活，混口飯吃，以此謀生活命啊！
年青人啊，老漢我雖然是孤身一人，卻也是無牽無掛、無拘無束啊！
雖然老漢生活清貧，常常奔波勞碌，倒也樂得自在逍遙，沒有什麼掛念的。
流落江湖，雖十分兇險，但既可謀生，也可增長老漢的見識，也不枉白活一生啊！
如今世事並不太平，老漢當然明白。但老漢吃過了，見過了，即使死去了，就不算白來人間一趟啊！
老漢我已經年過花甲，哪怕是有朝一日，倒斃路邊，露屍街頭，也不算夭折，短命啊！勝過老死床頭，聽小兒女悽楚的哭聲咧！
人生就如一場夢，喜怒哀樂任我行。哪管生前身後事，快樂逍遙過此生！”
老人很是健談，一見面說話就滔滔不絕，給人一種大度爽直的感覺。
“老人家，你想得可真開通，參悟得這麼透徹！兵荒馬亂的年月，活人不易啊！
老人家，你走南闖北，見多識廣，沿途有什麼見聞啊？請您老人家說來聽聽，今天我們有緣，在一起聊聊，好打發打發今晚這悽苦難熬的日子。”
聽見葫蘆生老人的自我介紹，李泌產生了一種渴望瞭解老人的感情。
“先生啊，老漢我路途上的所見所聞到是不少。但老漢見到最多的，還是逃難人群的傷心事，悽慘事啊！不知先生你究竟想聽些什麼呢？
且慢，先生啊，讓老漢先猜猜你的身份吧！”葫蘆生老人依然忘不了自己的老本行。
“哈哈哈，老漢我今天，真是三生有幸啊，竟然有緣接識了一位尊貴的貴人！
至於見聞，我先不忙給先生談吧！
老漢我，先免費為先生相面測命，如何呢？老漢姑妄言之，先生且姑妄聽之。
反正黑夜漫長，晚飯後，我們再暢快地聊聊各自的見聞，好不好呢？
年輕人啊，你我雖從前素未謀面，但今天能夠同住一間客房，的確就是一種很深的緣分了。”老人忘不了自己的老本行，興致勃勃地來了談興。
4
“好吧，老人家，你就幫我算算命吧！請老人家看看，我此行的際遇究竟如何呢？”
李泌不知道葫蘆生老人為什麼會有這樣敏感的第六感官，就誠懇地詢問葫蘆生道。
“先生啊，世人都喜歡阿諛奉迎之言，老漢我卻一向特立獨行，喜歡直言直語，不喜歡諂媚別人。
恕老漢口無遮攔，說話不講禁忌！不敬之處，還請先生見諒才是。”
老人客氣地與李泌聊了起來，僕人李瑞，屏息靜氣，聽著兩人交談，聽得十分認真。
“貴先生神清氣和，言談謙虛自信，彬彬有禮，聲音清潤圓暢，定是書香門第出生。
然而，先生聲音雖好，猶有不足之處。
世人都不喜歡忠言逆耳之語，先生您如不見怪，就讓老漢我，慢慢為先生你細細剖析吧！
先生啊，你聲音清越，細亮，音雖長，而力度不足。聲音，出於丹田之內，與心氣相通而外達。
以此判斷，先生你必然是先天不足所造成。你的祖輩雖然賢達，但你卻未能蒙受父祖餘蔭。
你聲音中有陰柔之氣，清越有餘而響度不足，可見你小時與母相依為命，而未能盡享父祖的恩榮。
先生，你靠近一些，讓老夫再免費為你摸摸骨相，看看你的命祿如何呢？”
李泌聽命地走上前去。僕人李瑞聽到葫蘆生說主人少孤，不禁大為佩服，對葫蘆生說道：
“老人家實在神奇，怎麼一見如故，就好像見過我們主人似的，說得那樣準呢？”
葫蘆生老人微微笑了笑，沒有回答，只是認真細緻地撫摸著李泌的臉面說道：
“人身骨法，莫重於頭額顴耳之骨。
先生你骨骼清奇，神氣清越，骨肉相稱，肉細美滑，此大富大貴之相也！
然你祖蔭骨，扁平不隆，可知你淡泊名利，不想仰賴父祖餘蔭。此行北去，定有重祿在身！
然高官厚祿，榮華富貴，最終也不過是過眼煙雲。
先生的妻骨柔美，可知你定會妻賢子孝，家庭和美。然妻骨若無實有，必定是貴人強和而成。先生在情事上，會自重自持，不會亂了分寸的。
看了先生的面相，老人我大有感慨。
幾十年來，老漢我相人萬千，深嘆黎民百姓之命運難測。他們大多身帶災星，非人力所能化解。
唯需聖人出世，方可轉禍為福。
哀我世人，惟苦惟勤！唉，拯救黎民百姓的聖人，究竟在哪裡呢？”
老人說著說著，不由得感傷和嘆息起來。
“照老人家的意思，每個人的命運，豈不是全由先天註定，又何須後天的努力呢？
人們拼命地奔波勞碌，豈不是徒勞無功，白費心血嗎？”李泌有些疑惑地詢問葫蘆生道。
“問得好！年青人！先生真是大智大慧之人。所謂天道酬勤，相由心生，心相相應是也！
雖然如此，但老漢依然堅持認為，人的一生，人人卻都難逃脫人世的大運。”
老人家向李泌解釋道。
“老人家，你所說的人世的大運，究竟指的是什麼意思呢？你能否詳細地為我指明指明呢？”
李泌心裡更加疑惑，不解地問道。
“孺子可教也！老漢走了一天，有些餓了，待我們用過晚飯，老漢再詳細地為先生剖析剖析吧！
小二，快送上我們的飯菜！”老漢可能是餓了，大聲吆喝，催促起酒飯來。
“來也！”小二急匆匆地送上了飯菜，還提來了一壺酒。
“老人家，這些酒飯錢，就算在我的賬上，作為我的敬老禮賢之意吧！
小二，拿去！”李泌說著，遞上了一塊碎銀子。
“多謝先生！”小二麻利的下去了。
5
李泌、李瑞主僕和葫蘆生老人，慢慢飲著酒，吃著飯，繼續聊著前面的話題。
李泌對老人的談話，是越來越有興趣了。
李泌覺得，老漢那貌似胡扯的閒言碎語中，其實蘊含有先知的智慧和哲理。
“年青人啊，一個人的大運，會決定人的一生；而人世間的大運，卻會決定天下每個人的命運！”
老人家邊吃邊說，“幾十年來，老漢我走南闖北，遍遊五湖，足踏四海，相人無數。
我曾經多次遊歷東西二京，相過帝王將相，公子王孫，才子佳人無數。
然而，老漢看他們大多數人，都不過是豬狗牛羊命。他們飽食終日，無所事事而已，不值得一提。”
老人敬了李泌一杯酒，慢慢地品味了一下酒的味道，然後向李泌解說說道：
“老漢何以如此斷言呢？因為他們，雖然榮耀一時，錦衣玉食，但最終卻難逃挨宰的命運啊！
先生，你看看如今大唐叛亂四起的情形吧，就最能夠說明老夫的結論。
安賊叛軍，佔領二京，多少達官貴人，公子王孫，頃刻間就被安祿山叛賊屠殺殆盡，全族化為血腥！
高官厚祿、榮華富貴、家族榮耀，一下子都變成了過眼雲煙，最終化為灰燼。
更不用說那些人微力弱，哭告無門的窮苦百姓的了。他們現在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才最為悽慘呢！”
老人家不住地感慨道，“所謂相由心生是也。本是福貴之相，而其人窮奢極欲，無惡不作，貪婪無度，逞其戾性，出於不覺，則相變為窮苦孤亡之形矣！
此即有相無心，相逐心滅之理。
老漢我曾奉旨入宮，一睹當今天子龍顏，為君測度天命，妄度福壽。
當今天子雙顴插天，兩目有威，鼻如懸膽。聽其音，聲聲有威，真帝王之相也！
然而，其相，蜂準長目，鷙鳥膺，犲聲，此寡恩而虎狼心也！
寡恩薄情，則視百姓如敝帚，如草芥；虎狼心，則貪婪無度，兇殘無義，奉行恃強凌弱山林法則。
凡此種種不吉凶相，難以一一言盡。這並非僅僅是一二帝王將相之命，而實是黎民百姓人世的大運啊！”
老人又飲了一口酒，然後總結道，“先生乃聰慧之人，這個道理很容易就能夠明白！
你想，我輩小民的命運，不是操之於這一二孤家寡人，王侯將相之手嗎？
他們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喜怒哀樂，乃至恣意行事，胡作非為，都左右著黎民百姓的一生命運。
這即為我先前為先生所言的人世的大運啊！”老人侃侃而談，話語中隱含哲理。
“老人家啊，當朝袞袞諸公，龍子王孫，文武百官中，難道就沒有一個人，是具有力挽狂瀾，扭轉乾坤，拯救百姓，匡扶社稷於水火之中的上乘之命嗎？”
李泌疑惑地問葫蘆生道。
老人看看李泌，繼續剖析道：“先生問得有理。如果僅僅說具有富貴之命的人啊，那是不勝列舉！
但要說真正具有悲天憫人的博大胸懷，一心為民做想的棟樑之才啊，那不過是寥寥數人而已！
所謂奸人當道，良人不興，劣幣驅趕良幣，正是如此的道理！
你看吧，先生，當此國家危難，用人之際，朝廷依然是朋黨當政，朋比為奸，任人唯親。
當政者對叛逆、惡賊、貪婪不法者的仁慈，就是對黎民百姓犯下的滔天罪惡啊！
而當今聖上剛愎自用，昏老多疑，對人不誠不信，只知道貪婪無度地搜刮百姓，為少數家族謀利。
老漢不知道，這生靈塗炭，戰亂不息，天下不寧的局面，何時才能徹底地改變啊？”
老人大生感慨道：“先生啊，像你這樣生在這埋沒人才，禍害蒼生的混亂年月的才俊之士，可謂是生不逢時啊！
你們這些才俊之士的滿腹經綸，一腔報國熱情，可能將很快就被消磨和消耗殆盡了啊！
像老漢我這樣的人，已經老邁無用了，即使是填溝壑也已經心滿意足，毫無怨言了。
但老漢我只嘆天下多難的黎民蒼生，他們的命運卻掌控在那些豬狗豺狼之輩的手裡。
他們只能隨波逐流，辛苦操勞，愁苦一生啊！
哀哉痛哉，傷我庶民！蒼天蒼天，憐我百姓！”老人說得激動起來，不禁涕淚縱橫。
“老人家，你醉了嗎？怎麼突然間哀嘆起來了呢？”
李泌見葫蘆生老人悲慼，他也有些傷感，禁不住悲從中來。他停住手中的酒杯，急忙問道。
“世人皆濁我獨清，世人皆醉我獨醒。先生，請您好自為之，盡力拯救我多災多難的百姓！
忠不必用兮，賢不必以。伍子逢殃兮，比干菹醢。接輿髡首兮，桑扈臝行。與前世而皆然兮，吾又何怨乎今之人！
先生，你慢慢用吧！老漢此時想到這些傷心之事，就早已經沒有了聊天吃喝的心情。
明早，老漢我還要四處遊食，算命為生。要是有緣，我們以後再接著這個話題，聊下去吧！
老漢我今天，已經有些困了，想早點歇息！”老漢越發地悽楚，聲音已經有些哽咽。
李泌也禁不住悲上心來，快要控制不住他憂傷沉重的情緒了。
“我李泌雖然一向崇尚黃老，淡薄名利，但對天下百姓的疾苦，怎麼能夠熟視無睹，置若罔聞，置之不顧呢？”
李泌在心裡問道，“老先生啊，你會不會理解，會不會領會，我應太子殿下之邀，下山的真正原因呢？”
6
第二天，天氣十分晴朗。紅紅的太陽早早地就露了出來。大早上，就已經沒有多少涼意了。
天剛矇矇亮，李泌、李瑞主僕就已經起床了，打算趁著涼快，陪伴著老者一路前行。
起初走在路上，大家都悶聲不語。
葫蘆生老漢一向健談，見李泌主僕沒有聲音，自己到先忍不住了，不久就不自覺地與李泌聊起了昨晚的話題。
老人家用神往的神氣，感嘆道：
“唉，先生啊，回想當年，我天朝欣欣向榮，百業興旺，是何等富饒強盛啊！
當初，我太宗皇帝在位之時，國富民強，萬國來朝。太宗皇帝被四方各族人民，共同尊稱為‘天可汗’，那是何等豪邁，何等驕傲之事！
我主太宗皇帝英明睿智，納諫如流。他的氣魄宏大，胸襟開闊，哪像如今他的這些不肖兒孫啊！
唉，時過境遷，想不到英明的祖宗，卻遺留下了這麼一大群只知道吃喝玩樂，享樂無度的豬仔兒孫！
豬仔兒孫們，現在是一蟹不如一蟹了。他們幾乎個個，都是目光短淺，視財如命。
他們差不多個個都是隻圖享樂，不思進取的人。
他們又差不多人人全都是貪慾無度，自高自大，傲慢無禮，而又自以為是之輩，令人氣惱、嘆息。
大廈將傾，非一日形成，也非一夫之力所能扶持。先生啊，你能夠理解這些嗎？
老漢以為，要說造成如今災難的最根本的原因，卻都是由於當今聖人的昏庸所造成。
當今聖上，乃傾覆帝國大廈之罪魁，終留禍患於後世子孫哦！
人們都頌揚當初那‘開元盛世’，殊不知，如今那禍患，就種因於那表面的繁榮裡啊！”
“老人家言之有理！”
李泌贊同道，“王孫貴族，達官貴人，道德淪喪，驕奢淫逸；庶民百姓，走卒之徒，笙歌燕舞，享樂奢侈。任人唯親，惡霸橫行；違法亂紀，肆虐無忌；公正無私，喪失殆盡；公平原則，毀於謀私；國家制度，毀於無形。”
“是啊，年青人，就是如此。
你聽老漢略舉幾例，就能深刻地說明，這些嚴重的問題性，證明朝廷舉措的失策。”
老人稍歇了一會，繼續講了下去，“比如，先朝制度，祖宗規矩，內侍宦官絕對不能擔任三品以上的官職。
開元十二年那年，當今聖上，卻下旨把太監楊思勖，提升到了二品官職；
後來，宦官高力士，更是升到了一品官職。
帶頭破壞制度者，就是當初那些有權建立制度之人。
既然，國家制度，法律法規，這些立國的根本原則，都可以隨心所欲地，隨著權力者的意願，而任意加以改變，加以曲解。
那麼，還有什麼東西，不能隨某些強權人物的意願，而任意地加以改變，並加以曲解呢？
任命宦者擔任高官，這就是開了一個危險的先例，為後來的種種制度缺陷，留下了禍根，為破壞制度留下了危險的根源。
他的直接後果就是，朝廷律令朝令夕改，朝廷在官吏，百姓，蠻夷面前的威信，漸漸地喪失殆盡。
可是，當政者不知反省，卻將動亂的根本原因，歸罪於無辜百姓的抗暴，稱他們為‘刁民’，是盜賊。”
“是啊，老人家！我們這些無權無勢的小民，如果不是為了苟且活命，為了發洩心中的不滿和怨憤，哪裡敢造反叛亂，哪裡有能力破壞制度，破壞法律呢？”
李泌也對葫蘆生老人的話大聲稱是道。
7
“老人家啊，你所講述的事情，可以看出你的見多識廣，具有凡人沒有的遠見卓識，勝過了無數的達官貴人啊！”
李泌由衷地稱讚道。
“我老漢，不過是多見了一些世面，有什麼遠見卓識呢？”葫蘆生老人謙遜地說道。
“趨利避害乃人之本性。唯利是圖，貪汙腐化，吏治敗壞，任人唯親，更是當今國朝盛行的大病。
隨著當今聖上的越發衰老，陛下就越來越不能勤政愛民了。
相反，為了充分地滿足利益階層，利益集團不斷增長的私慾和貪慾，朝廷不斷地與民爭利。
聖人無休止地加重百姓的賦稅，搜刮民膏民脂，致使國富民窮，民不堪命。
朝廷官府無休止的搜刮，勒索，只是為了滿足少數利益階層的快樂享受，驕奢淫逸。
財富越發向少數人集中，造成的最終後果，必然就是：仇富日盛，社會心態失衡，民不聊生，民怨沸騰。”
李泌也介面言道：“老人家，你分析得太好了！當朝的官吏們，他們哪裡能夠有老人家的一半見識呢？
他們整天只知道爭權奪利，哪裡管百姓的死活，國家的安危呢？
當朝賢相紛紛被黜，先後去世，更是給李林甫，楊國忠之類奸人當政，作奸犯科以可乘之機。
說真話的沒有了，剩下的只有欺上瞞下，弄虛作假，吹須拍馬之徒。
只有那些貪鄙自私，懂得賄賂和巴結上司，道德低下，貪婪無度的傢伙，才有機會混入官僚階層。
這種風氣的形成，最終造成了社會道德淪喪，人們不知道什麼是羞恥、榮辱，也不知道什麼是公平公正。國家治理是否清廉公正，可想而知。
開元十七年，宇文融以聰明靈敏，口才流利，反應迅速，善於搜刮民脂民膏，增加歲收，懂得上司的心思，而深受聖人的寵愛和信任。
上行下效，致使文武百官的正常業務，全被‘特使’之類佞臣奪走。
而特使之類，就只知道如何與天下百姓爭奪利益，從來不去過問，如何與民謀利。
就這樣，聖人越發不能得知下情，心裡還一直以為國強民富，追求奢侈享樂的心理，也越發強烈。致使人民悲苦，水深火熱，全國怨恨。”
李泌換了一隻手，牽著老人，深有感觸地說道。
“口蜜腹劍的李林甫為相，更是變本加厲地爭權奪利，壓榨百姓，欺負良善。
李林甫那奸相，我最為了解。他表面待人，十分溫柔，十分親熱，實則陰險狡獪。
他精於諂媚拍馬，計謀百出。他百般揣摩聖人的心思，投其所好。他用盡心機結交宮內宦官，結交武惠妃與其他嬪妃和家人，盡力討取聖人的歡心。聖人被奸相李林甫徹底矇蔽，事情真相遂全然不知。
聖人在位的時間已相當長久，他對權力的沉迷越深。他的行為也漸漸放肆，沒有約束了。
沒有誰敢於規勸，也沒有誰能夠制止聖人的私慾無度，享樂膨脹之心。
聖人追求奢侈享樂之心漸漸擴張，而對國家政事卻是日漸懈怠厭倦，漸漸使大權旁落於奸相之手。
奸相們結黨營私，從而使政事更趨混亂，難以收拾。
開元二十四年，崇尚正直，敢說真話的張九齡宰相，也最終被排擠出朝廷的權力中心，這就意味著朝廷已經大勢已去。
從此以後，朝廷官員為了保全自己的官位俸祿，對上級更加恬不知恥地溜鬚拍馬，無恥地奉承。
他們甚至願意不顧禮義廉恥，將自己的妻女，送與上司玩樂。
假大空話盛行，整個社會墮落腐化形成風氣。朝廷與官府，都再也難以聽到，真實，公正，直率，為民做主的言論。
奸相李林甫，矇蔽聖人的眼睛，耳朵，漸漸使權柄滑落到自己之手。
對於那些有才能，有聲望，可能對自己造成威脅的人，李林甫一定千方百計地將他排除。
奸賊李林甫又不斷在聖人的面前，上演了一場場‘野無遺賢’的醜劇。
他聲稱，朝廷已經搜盡了天下英才，斷絕了窮苦士子上進之路，使他們根本無法參與朝廷政治。
這樣，就更加使國家的權力，壟斷於一二家族之手，使天下士子百姓更加地失望和怨恨。
任何時代，都是有著無窮無盡，各式各樣的人才的，就看當政者如何選拔和使用他們。
‘野無遺賢’的惡果就是：
一使窮苦士子，沒有了參與國家大計的機會，以致對朝廷絕望，因而產生不滿和怨恨；
二是使人才大量浪費，甚至使其投入到敵方叛賊的政營之中，無端造成了更多更加強大的敵人。
聖人呢，在被奸相投其所好後，是貪慾與邪念越來越盛。
為了聖人自己的面子，後宮賞賜是越來越沒有節制，天下財富，越發集中於少數人之手。
而國家財政，卻是越發空虛與拮据。正常的軍隊，政務開支，反而沒有了著落。
天下人更生不平與怨恨之心，反叛之心油然而生。
各級官員們，更是一心猜度聖人的想法，一心向聖人獻媚，以撈取自己的私利。
他們千方百計地搜刮，剝削百姓，把財物運到後宮或私人庫房，供應賞賜和歡宴。
在一定時間內，社會財富是一定的，不會陡然增加許多。
因此，官府搜刮的結果，必然導致人民繳納的賦稅，只會是越來越重，生活將會越發窘困。
最終導致人民生活無著，妻離子散，怨苦無處申訴，更生仇富與反叛暴亂之心。”
李泌感觸頗深地為葫蘆生老人講述著。朝廷的形勢，他似乎早就瞭然於胸了。
“老人家啊，你想必聽說過，天寶十一載，聖人又任命國舅楊國忠，擔任王朝的宰相，身兼朝廷重要職位，多達四十餘職。
難道我們堂堂大唐，真的就沒有人才，需要少數奸佞之徒大兼其職了嗎？
楊國忠因裙帶關係，而任朝廷高職，宣告了我們天朝正常用人制度的毀滅。
天朝最終落入了任人唯親，少數寡頭，少數家族，壟斷國家權力的惡性迴圈之中。
以史為鏡，當朝廷感到人才枯竭，少數人卻獨攬大權，大兼其職之時，正是真正人才，被逼到反抗陣營之中，有能力傾覆國家之時。
這就意味著，國家將隨時可能出現，一場十分嚴重的危機。
這一切，正是聖人對貴妃這位善解人意的族兄的大為欣賞所造成。
國忠對聖人的喜怒哀樂，瞭如指掌，然後百般迎合聖上。他用種種方法，壓榨百姓，聚斂金錢，供聖人揮霍。因此，聖人對他的恩寵，與日俱增。
施政混亂，不信不義，用人不當，更是我朝最大、最明顯的弊病。
開元十四年，渤海王國大武藝兄弟相爭。聖人卻偏信一方，不以誠信待人。他常用欺詐的小動作，處理國事政事與外交事務，自作聰明，最終盡失蠻族的信任。
杜暹當安西總督，挑起邊塞衝突，致使生靈塗炭，可說是罪大惡極。
只因杜暹善於賄賂，善於諂媚，不僅未受朝廷的任何處罰，反而加官進爵，天下盡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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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先生分析得很是。我們這些無知無識的小民百姓，都明白的簡單道理，為什麼聖人，卻昏庸糊塗，執迷不悟，始終不明白呢？真是有些不可思議啊！
這就是所謂的旁觀者清，當局者迷吧！
安祿山狡猾靈巧，精於諂媚。他對聖人及左右親信，都送以重禮，最終擔任了三個節度使要職。
他無論獎賞與懲罰都由自己作主，權傾中外，越發傲慢兇暴，以致不能控制。
安祿山惡賊到長安朝見，發現京師的門戶洞開，腹地防務空虛，官軍貪腐成性，朝政混亂不堪，狂妄背叛之心越生。
他越來越不把朝廷，放在自己的眼裡，終致反叛的非常事件發生。”
“就是如此啊！”李泌接著葫蘆生老人的話說道。
“天寶六年前後，朝廷各地的節度使，幾乎全都是蠻族將領擔任，失去了權力的制衡。
帝國所有的精銳部隊，幾乎都集中在北疆，腹地空虛，重心漸漸地失去偏差，終使安祿山叛賊的野心得逞。
這些施政混亂，用人不當的措施，都造成了巨大的惡果。而這些罪責，最大的責任人就是聖人自己啊！
當安賊叛亂的陰謀已經十分明顯時，聖人卻仍然偏聽偏信，狐疑不決。
老人家你說，聖上這樣做，哪有不釀成今天變亂的局面呢？”
“先生真是一語中的。
安祿山這小子，還請我給他相個命呢？天生的反叛之命，似乎生就了就是魏延那種長有反骨的人。
這樣的無賴無德，忘恩負義的人得勢，天下怎麼會不亂呢？”葫蘆生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