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回
“妹妹，和誰在一起，是我的事，你不該管，更不該懷著偏見看人！”袁晨這話已經很重了，袁夕也是很少看見姐姐發怒的樣子，才要說話，聶叢已經上前一步扶助袁晨，看著袁夕，不卑不亢道：“姑奶奶，我是個下人，出身不是我能改變的，但我願意求上進、憑自己的努力讓自己配得上大小姐。別的我不敢保證，至少我一定能讓她幸福！”
袁夕見他一個下人也敢這麼對她說話，怒極反笑，道：“好，好，好！你們一個個能說會道！既然姐姐執迷不悟，要和這個馬伕在一起，那我也沒有什麼好說的！只是我嫁了白家，至少還是個少奶奶，你呢？蕪園的人一個個都看不起我，把我往外趕，我也不必硬著臉皮再留在這裡。我這就走，再也不回來！”說著不等別人，大步流星似的出蕪園了，虧她一雙半大腳也能走這麼快。
袁晨看著妹妹離開，多少有些傷感，身邊的聶叢用撫慰的眼神，讓她心裡好受些了。
“白小姐，”袁晨道，“我妹妹任性，辛苦你來這一趟………”
“哪裡的話。”梅麗的笑容有點苦，但是很真誠。
“我們送你去門口吧。”袁晨道。
“不必了，”梅麗婉拒，“我來過這許多次，自己走就好。”
袁晨與聶叢也不強求，雙方告辭。
梅麗才沒走幾步，就聽見後面有人叫她。
“梅麗————”原來是幼薇快步走了過來，一拍她的肩膀，“若是不是看見只你一人，我也不叫你了！”
“那你真是好運氣！我嫂子先走一步了，你的晨姐也回去了。”梅麗道，“我也要走了，若是再晚一點，我嫂子可就自己先回去了————她可真做得出來的。”用淡淡的戲謔的語氣說出來，倒惹得幼薇一陣心疼。
“這幾日，你在家裡………”想必不好受吧？幼薇幫梅麗把耳邊的碎髮別到耳後。
“會好起來的。別提那些了。”梅麗道，“你的傷怎麼樣了？”
“沒事了。”幼薇道，不過在最好的朋友面前，她也不用說什麼客套話，“就是留了個疤！也算是留了個印記吧。”又學梅麗聳聳肩，無所謂的樣子。
其實這留了個印記，多少會有些在意，但是很快就能想開，自己都想開了，還在乎別人麼？
“兇手抓到了？”梅麗問。
幼薇點點頭，梅麗湊過來，道：“知道嗎？聽說這件事情，葉先生出了不少力。”
“哦？”幼薇道，唐沛林還帶她去參加過葉家的宴會，葉老夫婦看起來很和藹，但是她之前就聽說過，其實這葉道森是這一帶極有手腕的人物，人脈極廣，還與本地的黑幫牽連不清。
“梅麗，”幼薇道，“你哥哥是不是真的要去做講師？”
“他當然是真想！”梅麗笑了，“是不是擔心他學歷不夠？”
幼薇也笑出來，道：“那你呢？你有什麼打算？”
梅麗道：“想了很多………我也不知道今後有什麼打算，之前都沒怎麼想過這個問題，覺得每天過得開心就好了。嗯………現在要做的，就是等。”
“等什麼？”
“等著做你的伴娘呀！”
“梅麗！”幼薇作勢要打她，梅麗一邊躲一邊道：“好了好了，我要走了，真的要走了！”
幼薇道：“我送你————到門口。”
快看到門口了，幼薇停下來，梅麗知道她怕和袁夕見面，又惹出風波，因而笑道：“你這就回去吧，我走了。”
“好。”幼薇轉身要走，卻聽見梅麗道：“等………”
“怎麼了？”幼薇回過頭來，望著她。
“沒………沒什麼。”梅麗道，幼薇又學她聳聳肩。
“那個……”梅麗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杜遲聯絡過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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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入冬了，整個瀝陽都褪下了綠色，處處是枯黃的的木葉。
白源西處理完了家族財政事務，不顧妻子的反對，去瀝陽城內的一所中學教書————原是打算去大學的，但是白源西的學歷資歷確實有些說不過去，所以去而求其次去了中學，每個禮拜回家一次，每次一回家袁夕幾乎都要和他鬧一鬧，又是拌嘴又是扔東西，但他當了先生之後心境到平和了許多，處理事情也成熟起來，袁夕再怎麼和他鬧都像把力使在了棉花上，撒潑打滾不行，撒嬌賭氣也不管用，袁夕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迷茫。她有時，很想念蕪園的那段時光，雖然表哥清冷，老夫人蠻橫，姐姐又很懦弱，但是她至少有三分幻想、三分動力，可現在，忽然找不到人生的方向了。繼續留在白家，她有什麼可期待的呢？離開白家————她不敢這麼想，也不能這麼想。
而同時，梅麗也不怎麼待在家裡了，在家也基本是待在畫室裡，她常常往瀝陽城跑，一般為哥哥代代課，學生們都很喜歡這個幹練又漂亮的大姐姐，白源西曾故意酸酸地對妹妹說：“看來，你比我這個正牌老師還受歡迎。”倒是校長也有意讓她留下來，雖說這中學學風保守，讓女子來當正式老師到底有些不方便，但是她兄長在這裡，卻又不一樣了。有時，她還會去看望林太太，陪著這位老太太————其實也不算得老，只是現在林太太見女兒終生有靠，已經心甘情願地把自己定格到快要有孫輩的那一類人裡去了，言談舉止也越來越老派————聊聊家常，梅麗的父母去世得早，祖父母更是沒見過幾面，跟林太太說話的時候能得到久違的親切感，林太太開始也只是和她聊聊幼薇的事，很快就轉向————對梅麗自己的事，梅麗撿一些小時候在京城的故事、在歐洲的見聞來說，林太太不出遠門，最愛聽這些；林太太也把自己年輕時候的經歷、撫養孩子的艱辛說出來，當年的許多事說出來眼角的帶著笑，說到辛酸處也難免流幾滴淚，但是說出來就是比憋在心裡暢快。
自外甥女離婚之後，唐沛林就希望她能來蕪園散散心，頻頻掛電話和她談心，語言中流露出這個意思。但是馮芍對這個話題好幾次都避開了，唐沛林也就明白了，蕪園也許是一個很宏美又很精緻的地方，但不是芍兒療傷的地方。怎麼以前沒想到呢？唐沛林自嘲的笑笑，最近記性真是不大好了。
倒是馮太太，眼看著女兒離婚之後一天天消瘦下去，自己便也在家裡抹眼淚，常常是娘倆抱著一塊兒哭，一邊拿帕子給女兒擦眼淚，一邊道：“哎呀，早知道，我————我拼了這條命也要把那小子抓回來，堅決不讓他離婚！”馮祖蔭剛抿了一口茶，聽到這話頓時生氣了，把茶杯重重放下，幾乎不曾把蓋子打了。
“你真是糊塗！女兒在家，你成天對著她唉聲嘆氣，她能不愁嗎？成天抹著眼淚提她的傷心事，她能不哭嗎？還說早知道就不同意離婚，你也不想想，若是你堅決不同意離婚，真的鬧上法院了，兩家名譽都毀了不說，芍兒也被拖著、更加不得解脫！還不如趁著現在，忘了那些事，把精神養好，我女兒知書識禮，又這麼漂亮，他陳子榮瞎了眼睛，難道全中國的人都是瞎子？”馮祖蔭這一席話真是驚醒夢中人，馮太太趕緊抹了眼淚，再也不在女兒面前一副喪氣的樣子了。
馮太太往蕪園掛電話的時候，還和弟弟說：“沛林啊，祖蔭這一席句話真是罵醒了我，我也覺得不該再這樣下去了。我打算陪著芍兒去美國散散心。”
“什麼？”唐沛林真是大吃一驚，“姐姐，你陪著芍兒？”
電話那頭笑了出來：“我就知道你會這樣！哎呀————芍兒不是會英語嗎？我知道她英語說話不大好，但是會比劃就行了………祖蔭有個同事的兒子就在那，他寫了信去，由他來接我們………是啊是啊，國內不大太平，我本來想著讓祖蔭也一道陪我去呢，可是他這邊的事情有些還丟不下………要不你也過來吧，陪陪芍兒，你知道，她最聽你話了。”
“不必了，”唐沛林脫口而出，接著聲音了帶著喜悅，“倒是姐姐和芍兒要早些回來，不然趕不上我的婚禮。”
那邊沉默了好一會，才擠出三個字：“知道了。”
馮太太掛上電話，沉默了好久，馮芍路過，見母親發呆，道：“媽，怎麼了？剛剛給舅舅打電話了？”
“嗯。”馮太太換上笑臉。
“那————”馮芍倚在母親肩上，笑道，“舅舅說過，和幼薇的婚期在什麼時候嗎？我們會不會趕不上舅舅的婚禮呀？”
“不會的。”馮太太摟住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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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薇又回到了瀝陽——總不能結婚之前都住在男方的家吧。
從火車站到家的路上，坐著黃包車，幼薇胸腔裡那顆“撲通”跳躍的心，懷著巨大的喜悅之情，臉上會不自主的掛著笑意，連手指也因為些許的緊張和手帕纏在一起。沛林原本說要親自送她回家，但是她拒絕了——這可是婚前最後一次自己回家了。
是因為天氣寒冷？還是因為……街道又蕭條了不少，看起來灰濛濛、塵僕僕的，給她添了一絲絲不快，然而這不快很快就被拋到了腦後。
黃包車停了，幼薇特意讓他停在巷口，付錢下車，不敢說一句謝謝，車伕似乎有些羞澀，拉著車走了。
這個小巷子裡有很多她的回憶，有時候她都有些害怕，回憶像風箏，在天上飛得很高，可是一個不小心，線斷了，它就越飛越遠……但她知道它一定那天空的某一個角落。
“采薇！”
幼薇愣住了，陳子榮坐在她家門口，看見她欣喜若狂。
他快步走過來，道：“你的傷好了嗎？我現在已經————”
“陳先生，”幼薇輕輕打斷他，“謝謝你上次把我送到醫院。”她繞過他走到家門前，敲了敲門。
“采薇——”他一直叫著當初他給她起的名字，但這無法讓她回心轉意。
“我就要結婚了，”她回頭，臉上始終掛著微笑，“不過你先不要稱呼我唐太太，我還不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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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婚前夕，幼薇收到了一封信，這封信是先寄到蕪園，然後轉送到幼薇手上的。是杜遲寄來的，他說他現在在南洋跟著父親做生意，很抱歉走的時候沒能來告辭。
梅麗知道嗎？應該告訴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