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回
“埋在大盈亭旁。”聶叢看他沒說話,道,“老爺————”
唐沛林道:“怎麼?”
“我懷疑,林小姐這次受傷………”聽到聶叢這麼說,袁晨的心提起來了,她知道聶叢現在提這個,是怕唐沛林顧及老夫人與他的骨肉之情和養育之恩,把這一頁揭過不算,雖然老夫人是時日無多,但是若不把這件事揭露出來,他怎麼也不會心安。
“知道了。”唐沛林吐出這一句,就讓他們出去了。
“不知表哥是怎麼想的………”出來後,袁晨無不疑惑的說。
“晨兒,”聶叢道,“放心吧,雖然我在蕪園地位低下,但是就我對老爺的所見所聞來看,老爺他雖然對老夫人孝順,但絕非是愚孝。”
“那你還提………幼薇的事情!”袁晨道,這樣可能會有反效果,“不過,表哥對幼薇的上心卻是是眾所周知,你沒有親眼見過——有一次幼薇淋雨生病,表哥當時是多擔心!——他還在我們面前擺出不怎麼在意的樣子,其實我們都能看出來,倒是可能讓幼薇誤會。”袁晨說起這件事來,又是好笑又是感慨,“就算是為了幼薇,他也不會再裝聾作啞了。”
他們走下樓,唐沛林在書房裡撥了個電話。
轉到之後,他道:“葉先生,我有件事情想拜託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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蕪園內,大盈亭旁,所有的男傭人都在這裡集合,地上擺著一堆鋤頭、鏟子類的工具,傭人們看了,面面相覷,不知要幹什麼。
唐沛林、袁晨和聶叢站在他們面前,唐沛林問聶叢:“你父親跟你說過具體位置嗎?”
聶叢看了看周圍,道:“就是大盈亭西南方矮灌裡,應該就是這裡。”他走到大盈亭西南方不到五十米處的一片矮灌。幾十年了,蕪園多少都會有些小變化,有的樓重修了,有的草坪改種了其他花木……但這個地方的草木印象中就一直是這樣,從未變過。之前有人說要把大盈亭拆去或擴建為一個四面無牆、只有四根柱子支撐的大涼廳,但當時趕上各地鬧起義,局勢緊張,老夫人也表示反對,因此沒有成,此後也就再沒提了。
也是因此,聶叢才能憑著父親臨終前的話,幾乎是輕而易舉地找到了當年埋屍的地方。
在唐沛林的命令下,傭人們糊里糊塗地拿起工具,在那片矮灌上挖土————他們也不知道要挖什麼,真的只是挖土。
唐沛林就站在大盈亭裡,看著這些人動土。
他們臉上都帶著不明就裡的神情,但是投入到行動中去,又帶著八九分的認真。當年,那些人在奶奶的命令下,埋屍體的時候,也會是這樣的神情嗎?至少,他們應該知道他們埋的是采薇小姐,至少,埋屍本身就是一件不正常的事情吧?他們都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去做的呢?戴管家在當時還只是一個半大不小的孩子,父母雙亡,一心一計跟著主人;而聶叢的父親聶六哥是個馬伕,在這裡也沒有親人,平日裡寡言少語,一副“生人勿進”的姿態。這兩人,原本就算一同生活在蕪園裡,也很少有交集,但是他們都成了女主人的膀臂——對,不是心腹,奶奶有心腹嗎?她有相信的人嗎?也許她只相信自己吧————為女主人做任何事情。可是,他們應該效忠的難道不是老爺嗎?他們是什麼時候成為太太的手下呢?當時,祖父知不知道蕪園————唐家的蕪園,其實根本不是他和他所愛之人的港灣,而是他愛人的葬身之地呢?連墳墓都算不上。
在祖父臨終前,從妻子嘴裡知道所愛之人早已去世、就埋在蕪園,而自己卻無能為力,他病入膏肓,家政被妻子把持,連他自己的房間也已經被完全監控,他什麼也做不了。那是一種怎樣的無力感呢?唐沛林覺得,自己在幼薇床邊的時候,可以體會到祖父當年的心情,那種深深的無力卻讓他害怕,他會失去她麼?真的有那麼一刻,他覺得自己要失去她了————太可怕了,我怎麼能讓這種事情發生?!
袁晨看見表哥臉上表情莫測,眼睛死盯著那塊土地,心裡有些擔心,想去勸一勸,聶叢道:“晨兒。”拉住了她,示意她不要去,給唐沛林自己的空間。袁晨明白了他的意思,點點頭。
忽然,從埋頭挖土的傭人群中傳出一陣詫異的聲音,他們騷動起來,其中一個人算是腦子靈活的,立馬跑到唐沛林面前,不過顯然他也嚇得不輕,聲音都有些顫:“老爺————地………土裡挖出來……挖出來一副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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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日,老夫人身體狀況不好,一向是睡覺的時候多,清醒的時候少,夢裡也常常是眉頭緊鎖,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音;有時也會昏睡————彷彿連呼吸也沒有了,放在被子外的手都是蜷曲的,活像骷髏。每當這個時候,珍珠總會提心吊膽地走過去,輕輕探一探老夫人的鼻息————還活著。老夫人醒的時候,就唸叨著要孫子來見她,身邊伺候的人都以種種藉口來推託,老夫人啞著嗓子,喘著粗氣,把之前要千哄萬哄才能喝下去的湯藥一口氣喝了個乾淨,喝得太急都咳嗽了,還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抓住珍珠的手,眼神裡滿是渴望,聲音裡也有哀求:“告………告訴我,沛林回來了嗎?沛林………沛林怎麼不來見我?咳咳咳————快、快叫他來看我!咳咳咳————”老夫人這時候的記憶已經出現了混亂,甚至不記得在她身邊服侍了好幾年的珍珠叫什麼名字,珍珠嘴上應著,每次都好言好語敷衍過去再說;老夫人有時又會很生氣:“他是不是到那個女人那裡去了?”珍珠不知道怎麼回答,老爺確實是只要不工作就陪著林小姐,她只能裝傻:“老夫人………您說,哪個女人?”老夫人眼睛渾濁不堪,咬牙切齒道:“黃采薇!你們一口一個姨太太叫得歡呢!哼哼————倒真要成姨太太了!”珍珠聽了這些胡話,也是無語,只好去告訴大小姐,袁晨聽後,只是淡淡道:“老人家不清醒的時候說出的胡話,你不要跟別人提起。”珍珠一頭霧水,答了個“是”。
今天,秋高氣爽,房間裡窗子只留了一條縫————老夫人這段時間怕風,但是這屋子裡又太過悶熱,所以她本人還在昏睡,珍珠斜跪在床邊,收執蒲扇,給老夫人緩慢地、輕微地扇風。
“咳……”老夫人突然醒過來,眼睛還沒能睜開,眉頭已經皺起來了,鼻子正一抽一抽地吸著氣,然而她像是怎麼吸也吸不夠,張開嘴巴大口大口的呼吸著。
“老夫人………”珍珠輕聲喚著,不確定老夫人是不是真的醒了,手裡停下了動作。
老夫人終於艱難地睜開了眼睛,珍珠疑心老夫人又要問沛林來沒來了,正不知如何應付,誰知老夫人道:“外頭………外頭什麼聲音?”
珍珠覺得奇怪:“老夫人,您聽到什麼了嗎?”
“外頭………”老夫人剛睜開的眼睛,與光線一接觸,就覺得疼痛難忍,“外頭有聲音………”
珍珠倒是屏氣認真聽了聽,聽不真切,道:“老夫人,哪有什麼聲音啊?”
“有!”老夫人語氣很堅定,“我聽見了………我聽見了………挖土的聲音,他們在………在————”突然,她想到了什麼,眼睛睜圓凸出,猶如圓杏。
珍珠被嚇到了,道:“老夫人,老夫人————”
“你————”老夫人指著她,眼睛明明睜得那麼大,卻好像什麼也看不見,“去………快去問!到底………怎麼了?他們在挖什麼————”
珍珠慌里慌張地站起來,蒲扇掉到地上了也沒注意去撿,就跑出去了。
老夫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往日的一幕幕都在眼前回放,越不想看就越清晰,閉上眼睛也沒有用————她終於發現,不是她的眼睛看見的,那一幕幕是從她腦海深處飄出來的。
珍珠回來的時候,看見老夫人在嘴裡碎碎念著什麼,她走到床邊,拾起扇子,把扇子背在背後,遲疑著開口:“老夫人,不知怎麼的老爺讓家裡下人去挖什麼東西,就在大盈亭邊,結果,好像剛剛挖出一副白骨!”
老夫人嘴巴驟然張大,一口氣吸進去,沒有氣出來。
“老夫人————”珍珠覺得不對勁了,上去想扶住老夫人順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