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回
倒是陳子榮的母親————一個快五十的老太太,之前沒有聽說過兒子要離婚的半點風聲,還是馮太太來家裡興師問罪了,才知道這件事,驚嚇之餘一口一個“親家”來穩住馮太太,馮太太只是冷笑:“喲————‘親家’?你別跟我套近乎!你那兒子可是到我家門前,口口聲聲說從此以後跟我女兒沒有任何關係了,我哪裡還敢受你這一句‘親家’!我女兒嫁給你兒子,一心向著他,懷孕幾個月,還小產了,你能說沒有你兒子照顧不周的緣故?就是孩子沒了以後,不也是我們在照顧?你是不知道你兒子都幹了什麼!就算撇開這個不說,我們哪一點也沒有對不起你兒子,他倒好,說離婚就要離婚,我們的臉往哪兒擱?我女兒的名譽還要不要?他心裡既有別人,當初就別娶我女兒,騙了我們一家!”
陳太太聽得冷汗森森,顧不上擦,只是賠笑道:“親————馮太太,這件事,我真的是一點不知情!要不是你來說………子榮做的是不對,但是………我們商量商量有沒有什麼挽回的餘地————”
“挽回?我們不是不想挽回,你看你兒子願不願意呀!”馮太太臉上的冷笑也不見了,只留下憤怒與無奈,“看看你兒子做了什麼?他說,我們不同意,他就直接去FAYUAN!我們馮家算是老派人家,丟不起這個人!”
“什麼?”陳太太也被兒子的恣意妄為嚇住了,“他………他真這麼說?唉————馮太太,我叫他回來,我跟他說————我好好教訓他!不過,馮太太你看他………看他那麼早就失去了父親,他………他戀上別的女人只是一時新鮮————”
馮太太對這樣拙劣的藉口嗤之以鼻:“你兒子是寶貝,我女兒就任他糟踐?他值得同情,我女兒就要被他傷害?”其實到了這一步,馮太太已經知道陳子榮是無可挽回的了,來找他母親也只是宣洩而已,沒想到他竟然愣是沒有告訴他母親一點訊息。
“你兒子戀上那個女人————他自己告訴我們的————是在他國外留學的時候認識的,”其實關於那個女人,馮太太不想在她面前說太多,因為還牽扯到自己的弟弟,“他還是他在回國前就向她求婚了!論先來後到,我女兒倒成後來裡的了!這件事,你也是知道的吧?你們娘倆串通一氣瞞著我們一家,”馮太太越說越氣,眼睛把陳家掃一遍,“哼,倒真是個書香門第!”其實陳家字陳子榮的父親去世,已是敗落了,族人大多住在瀝陽城外,陳太太也不例外,陳子榮之前也提出過要把母親接到城裡來住,只是老太太自己不願意。
陳太太自覺理虧,也不敢多說了,好在馮太太也沒有繼續糾纏的意思,又是生氣又是傷心地走了,陳太太看見親家走的背影,雖受了她這一回的侮辱,卻沒有怨,只是覺得馮太太富態的身子弓著腰進車子的背影還有幾分可憐,看著汽車遠去的背影,嘆了口氣,回家就給兒子在瀝陽城的房子掛了個電話,好在那頭很快接了,陳太太第一句話就是:“子榮,到底怎麼回事?”
“媽,您知道了。”聲音出奇的平淡,這不是疑問句。
“我能不知道麼,你岳母都來家裡了。”陳太太的語氣也不是在怨馮太太。
“媽,她不是我岳母了。”陳子榮在電話那頭的聲音依舊很平靜。
陳太太沉聲道:“子榮,我不管你芍兒有沒有感情,你要知道,人要知恩圖報,芍兒是個好妻子,馮家————”
“媽,”陳子榮打斷了母親的話,“就是因為我們一開始懷著這樣的想法,才會走到這一步。我已開始就不喜歡芍兒,可是………所有人————包括我自己都告訴我,我應該喜歡她,應該娶她。但是到現在我才明白,我………我就算再怎麼騙自己,不喜歡………是真的過不下去。”
“子榮,”陳太太道,“你要知道,我們都是————”
“媽,現在時代不一樣了。”
“你總這麼說————,”陳太太一時焦急,拿話筒換了一個手,“就算現在的法律,也沒有說結婚就要和你喜歡的人結呀。”
“媽————”陳子榮幾乎要笑出來,可是又不得不承認母親說的話還真的沒法否認,“不管怎樣………難到你希望我不幸福嗎?”
“媽當然希望你幸福,可是如果你這樣亂來,能有什麼幸福?子榮啊,你聽媽的,不要離婚,和芍兒和好,媽知道芍兒是個好孩子,她會原諒你的。”陳太太苦口婆心地勸著,盼望著兒子能迴歸家庭。
“媽,您什麼也別說了,時代變了,我也要去追求我的幸福,不能向您當年一樣————”
“住口!”陳太太忍不住訓斥,然而她溫順了一輩子,即使訓斥的話依然是軟綿綿的沒有任何威懾力,“任你時代怎麼變,人家也不會覺得離婚是對的!”
“媽,我已經決定了,事情沒有迴轉的餘地。”陳子榮再次強調,“馮家已經同意了。”最後這一句話徹底斷了陳太太的念想。她明白了,馮太太之前來的這一趟,不是為了挽回,也沒有說狠話,只是來拿鬧一鬧,出一口惡氣。
陳太太左手拿著電話,背靠在牆上,卻覺得什麼也靠不住,慢慢蹭著牆滑下去,眼神放空。
“媽,”陳子榮那頭也意識到自己的話讓母親絕望了,“媽,媽————”
陳太太手一鬆,話筒掉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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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在蕪園裡,又是另一番景象。
老夫人在唐沛林離開的那段日子裡,忽然病重——這是蕪園下人知道的版本,老夫人因為思念孫子才病倒,然而這種言辭近乎弱智,下人們都去問珍珠,可是珍珠閉口不言,這反而刺激了眾人的好奇心,激化出許多離奇的版本來。有人言之鑿鑿,說看見大小姐和馬伕聶叢(就是被趕走又被白府離奇送回來的那個馬伕)先後進出老夫人的房間;有人說老夫人本來就常常夜班驚醒,一會兒說見鬼了、一會兒說夢見了什麼人,誰知道是不是老夫人夢裡的那個人來索命了?老爺一直未歸,實際成為蕪園主事者的大小姐又和聶叢交往甚密,老夫人一病不起、情緒又愈發不穩定,這些更讓謠言越傳越離奇,幾乎要到控制不住的地步。好在唐沛林回來了,雖說林小姐受傷一事又掀起了新的討論,甚至還有人把林小姐和老夫人的事聯絡起來——誰都知道二人不睦,老夫人那樣討厭林小姐,林小姐也針鋒相對………難道…………
那邊老夫人一知道唐沛林回來了,掙扎著坐起來,急著要見他,唐沛林讓珍珠先穩住老夫人。同時他讓袁晨和聶叢進他的書房。
知道唐沛林要他們一同去的時候,袁晨倒是比聶叢還要緊張,聶叢笑著安慰她:“你有什麼好擔心的?他願意在書房見我,就是願意聽我說的。”說著摟主了她的腰,袁晨羞澀地避開了,道:“我們快走吧!”
“好。”聶叢笑道。
他們來到書房之時,唐沛林負手站在窗邊,也不回頭,道:“老夫人的病怎麼樣了?”
袁晨和聶叢互看一眼,袁晨道:“醫生說…………不大好。”她想解釋一下,怕表哥因為老夫人病重之事怪罪於聶叢,然而唐沛林卻結束了這個話題,他走回了自己的桌子邊,坐下,道:“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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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唐沛林道,儘管他早已做好了心理準備,卻還是沒想到事情的真相盡然會是這樣,一隻疼她愛他、他也尊敬異常的奶奶,居然做出這麼多殘忍的事,尤其是…………在他出生之前她就開始了報復,好像……好像他就是一直成長在一個巨大的謊言之中而不自知,他冷笑——怪不得——怪不得奶奶從看見幼薇的第一眼,就如此震驚,繼而極端的仇恨,想想幼薇才多大,從未到過蕪園,怎麼會得罪奶奶呢?他原以為只是奶奶不喜歡她的相貌、或是不喜歡幼薇身上散發的氣質————儘管他就是被這樣的容貌、這樣的氣質吸引————後來他知道了幼薇的容貌像是和姨奶奶很像,他也知道奶奶好像很不反感自己的這個親妹妹,但是……原來如此。
“告訴我,她………被埋在那裡?”他甚至不敢說出……那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