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回
“我?”陳子榮尷尬的笑了笑,道,”沒有……”
“也是,你才回來……看你也是二十幾歲的青年人了,我還以為你父母已經為你選了一房少奶奶呢。不過像你這樣的進步青年,想必是要自由戀愛結婚的吧?我也是贊成的,我們幼薇要不是和唐先生兩情相悅,我也不會同意他們的婚事。”
“是……是嗎?我看林伯母也是一個開明的人……”陳子榮說著,下意識地把公文包抱在懷裡。
這倒讓林太太注意起來了:“程先生帶著公文包過來的,是不是還要去上班?”
這回陳子榮反應更快了:“林伯母叫我達西就好。我今天是要上班,但是去了公司才發現其實我應該是明天才正式上班——今天我的位置都沒有收拾出來,所以我索性出來了,想來想去……就到這裡來拜訪了。”
“哦,那……達西你在那裡上班?”林太太馬上改了口。
“在……稅務局。”陳子榮道。
“那可是個好差事!”林太太道,“噯呀,讓你等了這麼久,說了這麼些話,我還是去給你那些東西來吃吧。”說著就起身去廚房,洗乾淨了一個香瓜,削皮、切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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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房間,窗戶被風颳得一陣一陣地響,珍珠猶豫著要不要去關,因為老夫人現在臉上的表情很奇怪,珍珠怕關了,老夫人會生氣,不關,又怕……
剛剛唐沛林才出去,老夫人臉上露出奇異的笑容。
她都看到了,這幾天是那個女人回家去了,沛林的心明顯也隨她去了,他臉上有思念、焦急、又有志在必得的神氣。她知道這樣的表情代表著什麼。但是很快——
“砰!”窗子被風吹得翻了過去。
“還不關上!”老夫人道。
“是。”珍珠連忙去關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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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藤雜誌社裡,稿紙、樣報胡亂堆砌著,卻沒有一絲熱切的氛圍,當初辦雜誌的激情像是完全流失了。
幼薇的到來,倒是給這裡帶來了久違的一點歡快的氣息。
“你看,你一來就忙著收拾這收拾那,這一天的工錢我們可怎麼給你算呢?”劉漢生說了個笑話,但在這個略為冰冷的氛圍中,效果也不出意外的冷。
幼薇待在蕪園久了,對外面的局勢變化不是很敏感,在怎樣也無非就是評論這段時間很忙、回來的時間少了,但現在算是且親身體會到了政局、戰火對人的影響。
“不用,”幼薇看話題僵了,於是道,“只要送我最新一期的《紫藤》就好。”誰知這話一出口,楊墨主編、劉漢生、張叔偉一同陷入了沉默,都避開她的眼神。幼薇知道自己可能說粗錯了什麼,張叔偉發洩似地嘆了一口氣,倒是楊墨主動開口了:“幼薇啊,我們也不瞞你說了。其實這段時間因為局勢緊迫,書店倒了不少,我們雜誌的銷量也堪憂;最要緊的是物價飛漲,不只是白紙,連油墨的價格都翻了一番,唉——現在投稿的很多,我們也發現了不少精品,只是……沒法子印出來!”
張叔偉也道:“我最佩服楊主編的一點,是他留下了那些好的作品,給作者的回信中說,如果作者家貧、亟待稿費,本社會給作者預支稿費。要知道我們能不能再發行下去都不知道,但是楊主編卻能給作家考慮,我真的很佩服。”
楊墨道:“其實我這麼做也是懷著一定要把雜誌辦下去心願做的。我考慮過了,我們雜誌還得改。現在大開本的又不吃香了,所以還是改回六十四開;欄目也要改,戲劇專欄雖然行內人很稱道,但是讀者普遍反映看不大習慣,還是改成小說;譯作是最省心省力的,我打算做一個譯作改編欄,翻譯國外的小說,把它們都改成中國背景,這樣讀者更歡迎;雜談這一塊可以不要變,可是短篇小說盡量要幽默諷刺的,讀者喜歡看,但也不能太露骨,我們已經被盯上了,現在又處境艱難,若是再被查一次,只怕就要一蹶不振了。”言語之中頗為傷感,但是卻明確提出了一個改變方案,到是讓大家興奮不少,起碼又有了方向。
劉漢生道:“這樣改,我們雜誌……未免流俗,但是現下生存下去才是最要緊的,我看主編的方法已經是照顧到兩頭的策略了。”
“我又何嘗不知道呢?”楊墨道,“不過你們能理解,我也就很欣慰了。”
張叔偉是一向追求藝術的,而且楊墨剛才那番談話,雖沒有明說,但已經是擺明雜誌要往更通俗化的方向走,到時小市民趣味更濃,離張叔偉所追求的新文藝道路更遠了;而後劉漢生的那句話,也說給張叔偉聽的。只聽他道:“我以為主編的方法的確是現下的萬全之策,今晚我留下來加班,一定把版面、欄目都改好。”
眾人都放了心,尤其是楊墨,露出了寬慰的笑容。
“主編,我還有一個建議。”幼薇道,“我覺得,雖說很多書店做不下去,但是擺地攤的倒沒有多大影響,甚至很多倒閉書店的老闆還把存貨拿去擺地攤;而且無論時局怎麼變,市民們要看些東西消遣的,現在我們的雜誌又降價了,我想讀者不會吝嗇幾個錢買一本。所以,我們可以和地攤賣書的聯絡聯絡,讓他們收我們的雜誌去賣。”幼薇這個建議,倒是實用,只是有一點,在地攤上賣的書也不乏有好的,但多是些低俗的印刷物,主打的都是兇殺、獵奇的故事,《紫藤》是通俗讀物不假,但是也不屑與其打交道。
“這個……”楊墨知道這也許是個能頗見成效的法子,但……“我們考慮考慮吧。”說完,問,“幼薇,你在瀝陽呆多久?還要去工作麼?”
“我……也呆不了幾天了。”幼薇道,臉上露出帶幾分羞澀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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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薇坐上了回家方向的電車,看見一路上有些店子已是倒閉了,有些店子倒是擠滿了人,大部分店門可羅雀,整條街還是蕭條了不少。
她肋下夾著兩本《紫藤》——是上個月和上上個月的。找到座位坐了,她想把雜誌放在腿上,想看看,但是又怕坐過站,乾脆就看風景了。
下車的時候,突然有一種眩暈的感覺,大概是起猛了,剛才擠下車的那幾秒還沒來得及發作。
走進小巷的時候,她覺得有些不對勁,是……是自己想多了?她整了整自己的領子,夾好雜誌,走到家門口,門卻開了,出來的竟是——
“嘭”的一聲,胸口一涼,她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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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太太幾乎要嚇傻了,還是陳子榮反應快,上千抱起了幼薇,可是兇手已經逃跑了。
“快!快叫黃包車!”陳子榮用幾乎咆哮的聲音說。林太太這才反應過來,跌跌撞撞去巷子口叫了一輛黃包車,眼看著抱著女兒的陳子榮上了車,黃包車走得很快,一下子就不見了。
“怎麼會……”林太太慢慢從震驚中恢復過來,想起女兒胸口被血染紅,面色慘白,氣若游絲,已經說不出話了,不由得悲從中來,淚水連連,“幼薇……幼薇!你可不能出事啊!怎麼會這樣?這是怎麼了?”
“幼薇,幼薇!”陳子榮看著懷中人虛弱至此,也是驚痛交加,不住地催,“快點——師傅,麻煩快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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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沛林聽見電話那頭林太太的話,不斷地告訴自己要冷靜、冷靜,對著聽筒說:“我馬上過來!”掛下電話,他手都是抖的,頭腦裡一片空白,又好像看見幼薇躺在血泊裡,向他伸出手來,可他卻握不到她。
他連西服外套也顧不上,出了書房就吩咐:“備車!”跑到樓下,忽然回頭盯著那個房間——他奶奶的臥室。
不是你對不對?我最親愛的奶奶,告訴我不是你對不對?快告訴我——
“老爺,”司機把車開過來,下了車,“是我來開,還是——”
“我自己開!”唐沛林幾乎是鑽到駕駛座,發動汽車,一腳油門駛出了蕪園。
一路上,他幾乎是度秒如年,這樣深秋的季節,汗水卻滲棽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