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回
他出了家門，越走越覺得手上的公文包是個累贅，難道要去上班？昨天才請了假，現在又去，誰知道那些同事們會說什麼？可是……他心念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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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媽和老夏一同出門。
老夏一把年紀了，耳朵不大好使了，原來是悶著悶著針戳一下也不喊疼的人，老了之後倒是越來越絮叨。
“我說，平時買這些瓜果蔬菜什麼的，不是你去嗎？要是嫌多，我替你去也成，我們兩個都去，家裡誰伺候？”老夏披了件褂子，墨跡墨跡地扣扣子。
“噯呀呀，你還不知道，現在外頭亂著呢！聽說前幾天買個麵包都打起來了。”何媽彷彿正處在現場，表情像是明明輪到自己了，卻眼睜睜看著麵包被別人搶走。
“誰叫他們買麵包？好好的米飯不吃，非學著洋人吃那些東西！”老夏扣上了第一個釦子。
“小姐喜歡吃麵包嘛。上次我去買個肥皂都要排隊！”何媽搖著頭，這是自己經歷過的，排隊排得眼睛花了、腿也麻了，腰痠背痛。
“肥皂嘛，我從來不用，什麼東西是水洗不掉的？”老夏又顫巍巍扣上了第二粒釦子。
“別說太太小姐，就是我也離不了肥皂。上次去買白紙，店老闆把鍘刀都亮出來了，就怕有人搶。”何媽拍著胸脯，心有餘悸。
“唉—-—我就不明白，紙有什麼好搶的？白紙就該省著點花，我記得小姐光是沒事的時候就費了好多紙了，不該呀—-—”
“呸！”還沒等老夏扣上第三粒釦子，何媽就啐了他一口，“你不去就算了！在這裡磨磨唧唧磨磨唧唧、這也別買那也要省，你也不想想誰養著你的？就你這樣的人，要不是太太給你飯吃、給你差事，你一出門就得餓死！”說得老夏不敢作聲，何媽又道：“還愣著幹嘛？我們趕緊出去採購日用品！晚一步買不到了，你和太太說去？”老夏，這下子手也不抖了，腳也利索了，三兩下收拾完和何媽出門了。
可是才出了巷子，一個男子正往巷子裡走，從何媽走過的時候撞到了她的肩，何媽停下腳步，那人卻像若無其事的走了，看都沒看她一眼。
“怎麼了？不是要趕緊去嗎？”老夏道。
“現在的年輕人啊，越來越沒禮貌了！”何媽氣呼呼的，她倒沒什麼事，就是氣那個年輕人說也不說一句就走了，“真是的，還往巷子裡走，也沒見過街坊鄰居有這麼一個人！”
“我們小姐不也是年輕人嗎？”老夏縮縮腦袋，笑道。
何媽又啐了他一口，沒再理論，二人一塊“搶”日用品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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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子榮來到林宅門口——從前他最多也就是在巷口徘徊，現在是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林宅”二字映入他眼簾。
來的路上他一直不敢看人，總是擔心別人會從他的臉上看出他的目的，心跳一直快得不行。現在，他忽然感受到萬籟俱靜，彷彿敲敲門，門後的世界就是他夢寐以求的仙境，在向他招手。但這是不可能的，他想見的人不在這裡，但是……他無法抑制地要過來——來見見她成長的地方也是好的。
最終他敲了門。
等得有些久，才聽到裡面傳來一箇中年女子的聲音：“誰呀？幼薇嗎？”
聽到這個名字，簡直讓他心臟漏了一拍。
門裂開一條縫，露出半張臉，是那位中年女子……是幼薇的母親吧？
陳子榮臉上露出謙遜又親切的笑容：“林伯母好。”
“你是……”林太太看著這個年輕人，也不失禮數的回應。
“我是林幼薇小姐的同學。”
“哦？中學同學？”林太太還是持懷疑態度，但也放鬆了些警惕。
“我們是大學同學，”陳子榮道，“在英國認識的，現在……我回國了，想和老同學見見面，就尋著她給我的地址找來了，林伯母不會覺得我唐突吧？”
“不會不會。”林太太笑道，請他進去，道，“幼薇知道你過來嗎？”
“可能……不知道，她知道我要回國了，但是不知道我來找她。”陳子榮道。
“哦，請問貴姓？”
“我姓陳。”
他明顯感覺林太太身子僵了一下。
“程朱的程，我叫程達西。”幾乎是一瞬間，他脫口而出了一個象模象樣的謊言。
林太太聽後，笑道：“程先生是家住瀝陽嗎？”
“原籍不在這裡，只是家父為我在這裡找了一份工作，所以此後就住在瀝陽了。”陳子榮道，“我想起幼薇也在這裡，正是巧合，就唐突的過來了。”他的稱呼已經從“林幼薇小姐”十分自然地換成了“幼薇”，顯示自己跟她的熟悉程度。
林太太把他引到客廳，為他添茶倒水，陳子榮舉止彬彬有禮，又十分的有禮貌，林太太也破喜歡這個年輕人。
“你先坐坐吧，幼薇出去了。”林太太道，“我給你端些糕點來。”
“怎麼好意思？”陳子榮道，“我招呼也不打就過來，已經夠叨擾的了，伯母就別為我勞累了。”他發現自己居然還能講這麼奉承的話，而且講得如此自然，連自己都不抗拒，連岳母面前他都很少說幾句軟話，但是岳父倒是很喜歡他這一點，說就喜歡這麼實誠的人，連他自己也是以此為傲，就算在工作時也是以清高不攀附自居的，怎麼………是了是了，他知道，他對自己的感情的認識又深了一層。
林太太這樣的中年婦人，就喜歡和這樣的年輕小輩們說話，陳子榮更是嘴巴像沾了蜜一樣，把林太太哄得極開心。
“幼薇大概是去她原來工作過的那個雜誌社了吧，她在那裡工作，我原是不贊成，但聽說那些主編、同事什麼的，都挺照顧她的，她去看看也好，不然悶在家裡也無聊不是？原來還能去喝喝咖啡，看看電影什麼的。”
“現在聽說是又要打戰了—--—不，是又快要打到這邊來了，但不到這邊，也來了好多難民，沒法安置，反正亂糟糟的，你回來啊，沒趕上好時候，現在米價漲、油價漲、連白紙價也漲！就是我們收入不漲，你在哪兒工作？找了房子沒有？現在這個世道年輕人會過得很辛苦呢………”
“我到是想讓她多呆呆，她也沒法多呆了。你們透過信麼？唉—-—只怕她也不好意思和你們說—-—我們幼薇快要訂婚了！你看看你——-她沒告訴你吧？那麼吃驚幹什麼？我知道你們洋派的，覺得我們傳統的中國女子結婚太早了是不是？幼薇也不早了，你們同學一場，你現在又要在瀝陽住下來了，到時候可以一定要來參加她的婚禮。”
“誒—-—你知不知道………就是………你是幼薇一個班的同學吧？你知不知道幼薇她………她在英國讀書的時候認識過一個………算是她前輩吧，姓陳，不過是耳東陳，他們………你有耳聞，知道他們分手了？啊，看來你和幼薇關係很好。”
“當然不是他！我那位未來女婿吧，他姓唐，等幼薇回來了，也許她會跟你說。哦，也是………她可能會害羞呢。我對我這位未來女婿還是很滿意的，我見過他—-—他不住瀝陽城裡，在海邊有一套房子，他專程來見我幾次，也說過要接我去他那房子裡住，但是我倒是不太願意。一來，我這裡住得好好的，和街坊鄰居也談得來，過去了，就算是錦衣玉食，也住不慣啊；二來，我到底是個外人，去了之後，也怕我女兒不好做人—-—我知道他們兩口子是不會想這麼多，但是他們的下人們難免嚼舌頭，唐家的親戚—-—那套房子就還住著唐家老太太，是我未來女婿的祖母呢——-還有外頭知道的人，也難免說閒話；三來，我這一去，還留下兩個老傭人，都在我這裡幹了大半輩子的，我是帶是不帶去呢？帶去了跟給他們唐家添麻煩，不帶去………我怎麼捨得下他們受屋子？”
“被你猜出來了，確實是唐沛林！我知道，幼薇和他差的是有些大-——你先別急，看你這一臉的擔心樣子，我的女兒，我會為她把關。我看著這唐先生，年紀雖是大了些，但外貌、氣質、風度都是一等一的，不必年輕人差——-你別生氣，我不是說你，你這樣的年輕人我也是很喜歡的。而且我看得出來，他心裡有我女兒，有時候不用怎麼樣，只看著他看幼薇的眼神就知道了。再說句現實點的話，他們唐家也是這裡有頭有臉的，現下世道這麼亂，若是真有什麼事，他也能照顧我女兒，也能保全我這裡。”
“唉——你結婚了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