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回
“你外祖父雖做過一任不大的官,但很早就卸任了,你舅舅們有的在讀書,有的已經參加科舉了卻沒考上,給他們娶親又花了家裡不少錢,輪到給我議論親事的時候,家裡已經窮了,只是外頭還擺著個虛架子而已。”林太太說起這個的時候倒頗有些感慨,“因此當媒婆上門來提親的時候,家裡很高興,林家當時也是大族,也很有錢,娶繼室給的聘禮絕不會少,所以家裡才那麼高興。只是你外祖父一輩子清高—-—唉,現在可以說是迂腐吧,覺得這是在賣女兒,要把我嫁給一個年紀相仿的世交之子。”
幼薇有了興趣:“那怎麼沒嫁成?”
“說起來你外祖父看中的那個人我還見過。”說起這個,林太太倒笑起來。
幼薇覺得裡頭倒有點意思,媽媽這樣自曝情史,可不多見,連忙追問:“媽,您說說,到底怎麼回事?”
“那個人啊,也就比我大一歲半歲的,每年你外祖父做壽的時候他都會來,只不過我是女眷,他是外客,一般也見不太著。但是有兩三次他留下來吃飯,坐在位子上那一本正經的樣子—-—”說到這裡林太太又忍不住笑了,“他說喜歡是‘喜歡’,他的不喜歡是‘不怎麼太喜歡’,動不動就要說個典故,問他會什麼,答‘只會讀書’,真的不是謙虛,他只會讀死書。你舅舅們喊他去騎馬,他不去,說那不是讀書人所為;和他說話,他開口閉口就是子曰師說,但他除了四書五經上的東西,對其他的東西一概不知,我們想去跟他聊聊外國的新奇玩意,他就說那是奇技淫巧……總之,無趣得很!我們都很討厭他,可是偏偏你外祖父很喜歡他,又一次還專門出了個題目,讓他和你舅舅們各作一篇八股文,你舅舅們都覺得無趣,不想做;那個人卻洋洋灑灑寫了五千字,他拿著那篇文章給你外祖父看的時候那邁著外八字、搖頭晃腦的樣子被我們笑了好久。”
“真的那麼好笑嗎?”幼薇雖是這麼問,自己卻也撐不住笑了。她想起南極有一種動物叫企鵝,走路就是外八字、搖頭晃腦,不過企鵝很可愛,才不會那麼無聊呢。
“當然了!當年我想,和這麼一個無趣的人在一起,下半輩子還有什麼生活可言?但是你外祖父勸我,說起碼他是一個會過日子的男人,而且他會讀書,將來肯定有出息。可是會過日子也不等於無趣呀,他那不是會過日子,他就是死板。而且他也不是會讀書,只是會讀死書而已,當時已經是民國了,科舉早就取消了,他那樣只會四書五經有什麼用呢?”
“那……那個人後來呢?”幼薇想,這也是一個被時代拋棄的人——不,那樣死板的人,只怕無論在那個年代都只是個死板無趣的人,庸庸碌碌過一輩子,不可能有大出息。
“後來……”林太太思索著,“後來他娶妻生子後,想在ZF做事,可是沒什麼門路也沒什麼本事;又想去隨大流經商,但他沒有什麼經商天分,倒是賠了不少。不過他有個外甥倒是進了黃埔軍校,現在當上了軍官,常常接濟他們一家,他現在過的也不錯。”
“然後,媽就嫁給了爸爸?”
“嗯。”林太太道,“你外祖父再清高,賺不了錢,也就拗不過全家,何況我還願意。反正我當時是想,只要不嫁給那個人,嫁給誰都無所謂。你外祖父知道我居然願意去做填房,倒是長嘆一聲,罵幾聲‘忤逆女’,卻也無可奈何,只得讓我嫁了。”
“媽,你覺得……嫁給一個比你大二十歲的人,真的無所謂嗎?”幼薇問得有些小心翼翼,其實這個問題,有時問自己也問不出答案,她自己沒怎麼想過這個問題,是不是這就算是無所謂呢?
“我自己倒真的沒所謂,家裡安排的,嫁就嫁了。就是丈夫大些也不要緊,說不定更能照顧我。”林太太口吻變成淡淡的,“只是嫁過去之後,我才發現我和你爸之間的差距—-—也許這差距不能全怪在年紀上,我和他在其他方面……總之就是在一起沒有什麼話說,他在書房裡看他的書,我呢,就主持一些家務,做做刺繡什麼的。就是跟他說話,無非也是講講這段時間天氣、說說今天的菜色,就是那時候,我迷上了這些閒書。”
“看這些書也沒什麼不好的,爸爸總不至於反對吧?”幼薇道,其實她能理解兩個人在一處卻沒話說是什麼感受,也很同情母親。她和沛林在一起的時候,雖然他們家庭條件、成長背景、社會閱歷都截然不同,但是他們可以在一起聊一些文學、藝術方面的話題,她曾說她喜歡一位英國女作家簡奧斯汀,不過說出之後有些擔心他會瞧不起他—-—這位女作家的書在他們圈子裡也算是消遣玩意兒吧—-—但是唐沛林卻嚴肅的點點頭:“我一直覺得,她在文學史上的地位被低估了。”幼薇當然知道他在討好她,可是十分受用,二人把她的幾部長篇討論了好久,還與國內的鴛鴦蝴蝶派小說和禮拜六小說做了對比,最後唐沛林笑著說:“簡奧斯汀的小說和夏蓓蒂姊妹的小說倒是常被人合在一起分析,但是她和國內的鴛蝴派作對比,倒是頭一遭,你要不要研究研究?”幼薇笑道:“好啊,那你幫我把鴛蝴派的雜誌月刊都訂了,我可是要好好看看,做研究呢!”唐沛林笑著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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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爸倒是不反對,只是他可看不起這些呢!”林太太現在說起來,語氣還帶著三分埋怨、三分委屈,“他常說,怨不得人家說婦人之見,婦人之見,婦人看這種書,過不得頭髮長見識短!我心裡不是滋味,看看消遣的書也成罪過了麼?何況,這也沒有礙著他什麼,但是他看不慣,也不反對;我雖還是看,卻躲著他看,書也儘量藏起來。我從前做姑娘的時候還不怎麼避諱這個,做了太太之後倒是要躲著人看了!其實啊,我原來也看,只是嫁了人之後太無聊,所以看得成癮了—-—到現在不也沒改嗎?不過,唉—--—也不是像吸YAPIAN一樣戒不掉的,只是打發打發時間罷了。”
“媽,你放心,你要看,隨時看,我絕對不會笑你的。”
“你這不是已經笑了嗎?”林太太掐了掐女兒的臉頰。
“此笑非彼笑嘛!”幼薇嘟起嘴,像梅麗一樣撒嬌—-—這可能真的是梅麗潛移默化的效果,倒是給她平添了幾分可愛,林太太也是很久沒有看見女兒這樣撒嬌過了。
“媽,你再說說,再說說你婚後的事。”
“我……哎呀呀,這樣說……是不是算在說你爸爸的壞話呀?不太好吧?”
“媽—--—這哪兒算呢?”幼薇道,“你只是再告訴我過去的事情嘛,我都這麼大了,是非自有判斷。而且,要是爸爸對媽媽不好了,我一定站在媽媽這邊!”
“傻孩子!”林太太笑罵道,“也沒有不好,我們之間……其實說話都很少的。不過後來也多了些,主要是你出生以後—--—因為有個孩子,也有話聊嘛。”
“媽,爸爸是不是……一直有遺憾?”幼薇道,“因為我不是個男孩?”
林太太點點頭,道:“有……倒是有,你爸這一代人,都是有的。”
“唉——媽,現在不也有嗎?雖然法律上要解放女性,可是你看,別說別處,就是在這瀝陽城裡,但凡有錢人家都娶了姨太太。”忽然,幼薇怔住了,沛林他……會不會也娶姨太太?
林太太沒注意到她的臉色,道:“我和你說過,你爸爸娶我之前還有一房—--—是原配夫人,有時有子女的,只是都去世了,所以我懷上你的時候,你爸高興得什麼似的,結果生下來是個女孩,你爸當時臉色就變了,而且你知道族裡還有許多人盯著我們這一房—--—就是因為我們沒兒子!好在你爸爸後來看得開,留下遺言讓你讀書,又找了律師寫遺囑做公證—--—謝天謝地當時早就是民國了--——這樣才保住了咱們家的財產,沒落到你那些堂房的叔叔伯伯手裡。”
聽林太太說到這裡,幼薇突然聯想到,袁氏姊妹好像也有同樣的遭遇,甚至更慘—---—父母去世得早,家裡的產業什麼都被族人佔去了,這些袁晨對她說過一些,但袁晨是那種寡言之人,對自己這些家事就更不願多說了,幼薇從沛林和阿桃等下人那裡也知道了一些隻言片語。
“不過生了你之後有個大好處。”林太太笑道。
“什麼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