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回
幼薇坐在回瀝陽的火車上,還想著唐沛林的那句話。
他送她到火車站的時候,他們在車裡停了許久,他就這麼拉著她的手,看著她。最後她下了車,他也跟著下來,卻只是站在車門邊,目送她跟著人群走入火車站內。她回頭,看見他還站在那裡,陽光下看不清輪廓,恍惚中想起那日在陽臺上看見樓下的那個人——他的祖父唐育儀。
到了瀝陽,她覺得與上次回來有些不一樣了,街道蕭條了許多,想必是戰亂的緣故吧?戰火雖未波及到這裡,但人心惶惶,許多難民湧進城裡,街道治安也不如從前了。
回到家,林太太並沒有表現得很吃驚,倒是眉帶喜色的給女兒收拾、張羅。
幼薇笑問道:“媽,你也不問問我為什麼回來?”
“信裡不是說了嗎?”林太太道。
“信裡?”幼薇是給家裡寫過信,但是她的信裡真的只是透露了一點點,林太太這個樣子,倒像是全知道了,等著她回來一樣。“媽,你告訴我,到底怎麼回事呀?”
林太太見瞞不過了,也沒必要瞞著了,於是一五一十說了。原來幼薇再次去蕪園後,唐沛林就來過數次來林宅,言語中已經透露出些意思了;幼薇給家裡的信也寫了這件事,林太太自然全明白了,也不怕對唐沛林說:“你的意思我知道,幼薇也寫信告訴我了這件事情。她從小就是個很有主見的丫頭,她的終身大事我也只是給她參考參考,還是看她自己。”
“幼薇有這麼開明的母親,真的很幸運。”唐沛林心裡鬆了一大口氣。其實林太太一直不是問題,因為他看重的一直是幼薇的心思。
幼薇聽見這些事,心想,原來唐沛林這段時間這麼忙,總往瀝陽跑,還抽空來林宅給自己的母親灌黃湯呢。
“幼薇,你笑什麼呢?”林太太見女兒發呆,問道。
“沒有,”幼薇道,“原來媽媽早就站到他那一邊去了。”
“你這是什麼話?”林太太作勢要生氣,“媽還不是為了你!”語重心長起來,“你從小就是個有主意的,你和他的事呀,我主要是看你,若是你覺得他能讓你幸福,那媽當然同意。不過,我是覺得唐先生人不錯,很適合你。年紀差得大些不要緊,他會更加包容你,何況在這個世道,他也能讓你衣食無憂。”
“媽——”幼薇對最後一句話有意見。
“你別覺得媽說的話太現實,你之前和那個陳家的小子分開,即使你不說,媽也知道—-—”
“媽,你怎麼……”
“都在瀝陽城裡,當時報紙上都登了他和馮家女兒和婚事,我怎麼能不知道呢?唉—-—我也怨他負了你,只是他年輕,很多事情自己做不了主,他的婚姻……只怕也是家裡撮合的因素多;可是唐先生他就不會被這個影響,因為他早已是一家之主,說一不二,不用再借助婚姻去做什麼了。”林太太雖說一輩子除了從前跟著已故的林老爺回過幾次老家,就沒出過遠門,幾乎是一輩子待在瀝陽,但這些年的閱歷,讓她比女兒看事情看得透徹。
“媽……我見過陳子榮的妻子。”
“哦?”林太太很緊張,以為女兒是受不了被拋棄,瞞著她私下裡去找馮家女兒了。
幼薇看她緊張的模樣,一下笑出來,道:“媽,你放心,我沒有去找人家,我不是那樣的人。”
“那你是……”林太太還是很擔心,她知道陳子榮一直沒有對女兒死心,尤其是他已結婚、女兒去了蕪園,他還曾寫信寄到林宅來。
幼薇便把馮家和唐家的關係說了,也簡單地講了陳子榮夫妻來蕪園度蜜月的事情。
“原來是這樣,”林太太有些感慨,“可能報紙上也寫過他們的關係,只是我對這樣的新聞都不大感興趣。若不是現在這世道越來越亂,我也不看正經報紙。”說著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林太太一向愛看消遣雜誌和小報,對社會上的事情就是不感興趣。可是說著又有些生氣:“唐先生怎麼沒告訴我呢?他怕是有意瞞著我!你們若是在一起了,你豈不是成了陳子榮妻子的舅母?噯呀呀,這可是——-”
“媽——-”幼薇故意皺著眉毛,小心翼翼的問,“你現在要反對嗎?”
“唉——-你喜歡,我有什麼辦法呢?”林太太覺得世事真是難料,就有時候緣分也很奇怪,“這事也太巧,雖然我覺得他的身份…但是,唉!看你吧!你喜歡就好!”又嘆了口氣,“說實話,現在世道這麼亂,你嫁給他,我也能放心。”林太太閉上眼睛,幼薇知道她想必是頭疼,於是給母親按摩太陽穴,林太太開口道,“幼薇,你這麼大了,有些事,該讓你知道了。”
“媽,什麼事?”
“其實……我們家現在日子過得很艱難。從前為了供你出國讀大學,媽已經和你爸爸的親戚們鬧了個不愉快;這幾年又是打仗有是水災旱災的,還有各種稅——這些我也不明白,鄉下的田產已經賣了。”
這件事情幼薇倒是有所耳聞,她道:“媽,我知道,所以……我原本想學成之後,能好好工作,負擔起我們家的生活。”
“孩子,媽沒本事把你給你謀個差事,你雖有學歷,但你有個女孩,沒有關係,想要憑著工資養活一家子,談何容易啊。”林太太拍拍女兒的手背,“我原來也想著,即使你是個女兒,我也要供你好好讀書,我的女兒不比別人家的兒子差,可是……你很爭氣,但是讀完書出來……其實也——-”
“媽,我知道。”幼薇早就明白,雖然自己想要做個獨立的新女性,但是說到底她可以不為生計發愁、不用像許多人一樣拼死拼活工作養家,都是因為父親去世後留下的遺產還夠他們母女維持比較體面的生活。
“但是媽不後悔供你讀書,媽自己雖沒讀過多少書,但是知道讀了書和不讀書是不一樣的,不是有句話說讀了書就‘氣自華’嗎?我看著你這樣有文化的樣子,打心眼兒裡覺得驕傲。”
“只是,現實還是現實。”幼薇笑道,笑得有幾分無奈,“我如果能嫁給唐沛林,我就能一直過體面的生活,媽媽也能老有所養,甚至何媽和老夏也能過得很好,是嗎?”
林太太預設了她的話,但是忽而一笑,道:“如果我的女兒喜歡的是別人,我也會支援的。”
“媽?”幼薇有些意外,看著自己的母親。
林太太讓她做到自己身邊,摟著她的肩膀,聲音很輕快:“要是你喜歡的是一個一窮二白的小夥子,只要他人好、對你好,媽也支援。”
“媽媽,可是……”幼薇道,“可是那樣的話,我不僅沒辦法幫到家裡,反而會拖累家裡。”
“所以我要求的是:為人好,對你好。只要他人好,就能好好工作,養家餬口;只要他對你好,你就能過得好。你能過得好,才是媽最在意的。”
“媽媽……”幼薇把臉埋到林太太懷裡,感動之餘,卻忽然後怕起來。林太太雖這麼說,但是一窮二白的人發跡何等艱難,現在局勢不穩,將來就是要逃難也未可知,一家的生活能保障嗎?她是不是該慶幸,她愛上的人是在這一帶有頭有臉的人,而那個人,也愛著她。要不是這麼“巧”,她會怎麼樣?大概是嫁給陳子榮那樣的人-——家裡算是有資產,但也是在坐吃山空,憑著關係謀到一個差事,卻不是自己喜歡的,日子過得苦悶—-—這些都是他在心裡告訴她的。想想,那也不錯,如果不會出意外……但是現在這個世道,意外是常態,哪有安穩的時候?若是像從前那樣平靜如水的生活——-康乾盛世的時候,想必她一個女子,也沒有辦法讀書、甚至根本不會想這麼多吧?
“幼薇,”林太太道,“你對你爸爸還有印象麼?”
“記不大清了。”大約在幼薇五歲的時候,父親就去世了,她只記得印象中的爸爸穿著一件黑褂子,喜歡背一些拗口的文章,現在想來大概是八股文吧;一次在書房裡,他還拿著一個大橙子逗過她,不過當時她對那個橙子不感興趣,沒有做出撒嬌想要的姿態來,他覺得興致索然,把橙子隨手一丟,用冷冰冰地聲音把她奶媽叫來:“不是說不要讓別人進我書房嗎?怎麼她進來了?”奶媽誠惶誠恐地把她抱走了。
“我嫁給你爸的時候,”林太太回憶的時候喜歡眯起眼睛,“我的家人開心得不得了——只有你祖父不大願意,因為我要嫁的人比我大了二十多歲,你外祖父覺得我一家過去就做填房,很丟臉。”
林太太這麼一說,幼薇也記起來了,自己的爸爸很顯老(好像比實際年齡更顯老),她清楚地記得她看見爸爸太陽穴邊的老年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