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回
聚會的那一日很快就到了,白府的人也陸續來到了蕪園。因為車子不夠,所以白源西讓下人坐著馬車來,倒頗有些三十年前的光景。
唐沛林出來與白源西夫婦和梅麗寒暄,接著請他們現在蕪園裡四處逛逛。
袁晨大概已經與聶叢會面了吧?幼薇想到這個,心裡很寬慰。這段時間,唐沛林好像對她冷淡了許多,她也不願意去纏著他、討好他,這一樣來,看看書、寫寫字、或是陪晨姐散散步,日子過得倒清靜。只是想起他,總覺得心裡酸酸的。這幾日不得不見他的時候她也表現得淡淡的,只是他語氣雖與平時無異,倒是眼神有些怪,像是懷疑、探尋……也有一點期待,不過她沒有跟他對視,也不知道他眼神下藏著什麼心思。
“幼薇!“原來是梅麗湊過來,一拍她的肩膀,笑道,“想什麼呢?”
“沒什麼?”幼薇道,拉著她往人少的地方散步。
“看看你啊,”梅麗打量起她來,“嗯~~感情不順的樣子。”
被說中了心事,她才要開口,誰知梅麗已經自顧自說下去:“你看——我哥和我那嫂子,看他們琴瑟和諧、夫唱婦隨的樣子,我告訴你哦,他們只是裝給你們看的!”
“什麼?”幼薇嚇一跳,他們不和?他們在結婚多久?於是小聲道,“你哥和你嫂子之間發生什麼?怎麼說他們是裝的?”
“還能有什麼,”梅麗滿不在乎,神情間又流露出無可奈何的樣子,“我那嫂子花錢太狠,這段時間——你知道的,我哥為著我們家的收益,忙進忙出,發現自己的太太倒是把家裡搞得入不敷出,只好去找她勸,誰知她不但不收斂,還讓我哥出去找個官兒做,刮刮油水,我哥可不就生氣了嗎?”
這大概就是中國的太太們的思維吧,丈夫做了官,自己才好過輕鬆日子。
幼薇笑道:“我想我更感興趣白太太是怎麼花錢的。”
“若說白太太怎樣花錢,那花樣可就多了!”
兩個女子湊在一起,若沒有相互訴苦,那就是在聊這些話題,最後梅麗道:“我倒覺得,他們不和不僅是因為這個。”
“你知道我對你哥和袁二小姐結婚的感受是什麼嗎?”幼薇道,“太快了!他們相互吸引,但是甚至都沒有好好了解對方,就結婚了,婚後發現彼此和自己想象的不一樣,當然會失望。”
梅麗點點頭,道:“我也這麼覺得,他們連興趣都不一樣,我哥平時就喜歡待在房間裡看看書、練練字,若果不是交際應酬,去外面也喜歡去野外什麼的;可是我那嫂子,喜歡熱鬧、喜歡交際、喜歡叫人捧著,我哥買書的時候,她買首飾、衣服、鞋子。他們在一起說話,除了說情話吧,其他方面根本聊不到一塊。”說著瞥向幼薇,一笑,“所以你談戀愛要談那麼久?”
“哪裡久?”幼薇小聲嘟囔,臉上卻露出淺笑。
“你不知道,”梅麗笑道,“每次我哥說起唐沛林和你,都覺得他應該向你求婚了,這時候我那嫂子就在旁邊陰陽怪氣的說絕對沒有,不然她在蕪園待了那麼久,怎麼不知道?我看啊,她雖在蕪園待得久,但不知道的多了去了,你和唐沛林約會,難道她也跟著不成?”話說得一針見血。
“梅麗,”幼薇道,“你說——”
“林小姐!”
有人在叫她,幼薇和梅麗回頭一看,發現是瑞兒。
瑞兒快步走來,道:“白小姐好!林小姐,可找到您了,老爺叫您去書房一趟。”
梅麗對她擠眉弄眼的,幼薇知道她不瞭解這幾天的事,道:“那我去看看。”也許是聶叢之事,她抱著心事來到了書房。
把門開啟,看見他站在窗邊,一手撐著窗臺,上身只穿一件襯衫,在這深秋的季節顯得有些單薄。他就這麼看著她,幼薇覺得有些彆扭。
“沛林,”幼薇打破僵局,“找我來,是不是因為聶叢的事?”看他不說話,於是她又試著說,“若果是,我去把聶叢找來。”說著就要去找。
“這麼著急走,是忙著回去看什麼嗎?”唐沛林帶著嘲弄的聲音在她要推開門的時候響起。
幼薇停下來,轉過身,道:“唐先生,你什麼意思?”語氣也帶著幾分嘲弄。
“我的意思是,你不必著急回去,信可以在這裡看。”他邊說邊從桌面上拿起一封信,一步步走來。
幼薇之前沒注意到書桌,此刻看見他拿著信,心裡“咯噔”一聲,覺得不妙,但是自己並沒有做什麼錯事,為什麼要這樣……當他把信遞到她面前,儘管早已猜到,但她看到了寄信人的名字,接信的手還是停下了。
“怎麼,不敢看?”唐沛林輕笑道,“又不是第一次看了。還是,不敢從我手上接過去?”
“怎麼會在你手上?”幼薇有羞愧,但更多的是憤怒。
唐沛林看見她這個樣子,道:“放心,我沒看。”
幼薇終於把信拿到了手裡,到手是抖的。
“你不該——”
“別忘了這裡是蕪園。”唐沛林走回書桌旁,“你在我的蕪園裡和你的舊情人通訊,還說我不該?”
“舊情人”三個字如此刺耳讓幼薇心煩意亂,“這是別人和我之間的通訊,你不改扣著。”
“林幼薇,”他撕破了面具,發怒了,“你到底清不清楚,和一個有婦之夫互相通訊?尤其還在在他妻子流產的時候!”他剋制著自己,怕自己隨時會衝過去。
“我知道這麼做是有些不妥,但是我沒在信裡……很清白,我在勸他,信裡沒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怎麼解釋呢?難道要說,你看了信就知道了?
“哼,你倒真會找理由!”唐沛林眼神是冷的,“你應該知道陳子榮和芍兒之間的關係現在因為那件事已經到了什麼地步,卻還是與他通訊,若是芍兒知道了會怎麼想?”
“我寄信的地址是他工作的地方,我以為其他人不會知道,而且,我們在信裡沒有說過什麼……我問心無愧。”
“你們這樣通訊,一旦被發現了豈不是讓人覺得欲蓋彌彰?”唐沛林質問,“你覺得你問心無愧,可是你們這樣做,已經等於傷害芍兒、傷害他們的婚姻了!”還有,傷害幼薇和唐沛林之間的感情。
“那……”幼薇知道自己的心軟,已經足夠讓無辜的人受傷了,“芍兒知道嗎?”
“她在懷疑。”他沒有明說。
“她懷疑我和陳子榮之間……”就是要她這樣誤會,“那……怎麼會……我該怎麼辦呢?要不然,我去跟她解釋,也許一開始就錯了,我們不應該瞞著芍兒,要是開誠佈公,也不會這樣糾纏不清。”
“你現在去告訴她,不就算是承認了你和陳子榮的關係嗎?”
“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你現在說出來誰會信?”唐沛林道。
“那……你信嗎?”幼薇說這話時聲音時顫抖的,她害怕,怕他會說出讓她不想知道的答案。她儘量不想讓自己的渴望表達出來,因為她不想聽見他心軟時違心的答案,於是低下了頭,不去看他也不讓他看見自己的眼睛。書房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也許只過了十幾秒,但是幼薇卻覺得這個答案她等了大半生。
“我信。”
聲音如此之近,她抬頭才發現他已經走到了她面前。
他也看見她眼圈紅了,眼裡是掩不住驚喜,盈盈淚光又是如此的動人,他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想一把把她摟入懷裡的念頭,用平靜的語調說:“但你要答應我一個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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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第一次,我們可以光明正大的在這裡散步。”聶叢看著身邊的戀人,臉上是難以言說的幸福。
他們手牽手,走在沙灘上,潮水漸漸往上漲,快要淹沒那艘破船了。
“還記得嗎,我們以前常在那裡的。”袁晨指著那艘擱淺的船,向他羞澀的笑。
“對呀,我們每次都躲在船身後頭。我還記得有一次我們約在這裡見面,卻發現船不見了,原來才一個晚上潮水就把船給淹了。”聶叢說著笑起來,那已經是三四年前的事了,可是他卻覺得像是昨天發生的一樣;而昨天發生的事,到模糊得讓人記不清了。因為身份懸殊,他們走在一起在別人看來簡直就是不可思議,可是對他們來說,這是順其自然的事,一個世代家僕、一個寄人籬下,兩個寂寞的人,自然而然地走在了一起。他們沒有想過私奔,甚至也沒有計劃過將來,只是覺得這樣就很好,每天能看見對方、一起說說話、散散步,這就是最幸福的事了。若非老夫人把他趕出去,他根本不會再多想些什麼,也許這樣維持不了多久——但對當時的他來說,那是很遠很遠的事。不過,也是被趕出來了他才發現自己的責任,若是隻求維持現狀,那麼可能現在的一切都會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