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回
幼薇帶她走到不遠處的一艘擱淺在岸上的破船,二人背靠船身遮陽。
“她……”幼薇猶豫著開口,袁夕一直對她有敵意,背後還攛掇過老夫人趕她出去,幼薇若是說她壞話,好像在報私仇;但她確實認為袁夕對白源西的用心並不單純,好在梅麗是她知心好友,在一起無話不談,不用顧忌太多,所以放心地說,“你記得我之前跟你說過她吧?”
“嗯嗯,”梅麗道,“你第一次來我們那的時候跟我說過,也就提了幾句,說她對你不太友好什麼的。”忽然又湊過來,睜大了眼睛,“我當時還說,她會不會是喜歡唐沛林,把你當情敵了!”
“沒錯。”幼薇道,點點頭。
“我就說我記性好吧?果然沒錯!”
“我是說,你說的最後那句話沒錯。”
“繞什麼彎子?”梅麗受不了文字遊戲,但看幼薇顯然不是在跟她遊戲,於是嘟起嘴巴,“‘把你當情敵’嘛,怎麼——”她看見幼薇點點頭,“怎麼回事?雜誌上面說的是真的?唐沛林真的和他表妹——”
“梅麗!”幼薇知道她想歪了,“我的意思是說,袁二小姐以前確實——”她斟酌著詞彙,“對沛林有好感,也把我當做過假想敵。”
“現在假想成真了。”
“噯呀,你能不能正經點!反正,也是因為我和沛林……所以她又——”
“移情別戀!”
“也是吧。”幼薇道,“不過,我在想,我之前和陳子榮在一起,分手之後又和沛林……我們不都是一段結束了又進入下一段嗎?袁夕也是這樣,沒有什麼不對的,何況沛林並不喜歡她,她沒必要把青春都耗在蕪園裡。”
“我就是擔心,她對我哥不是真心的。”梅麗又小聲嘟囔,“果然唐沛林還是有原則的。”
幼薇假裝沒有聽到她的嘟囔,道:“嗯,這也是我擔心的,所以我才和你說這些。我當然不好去說什麼,你是白先生的妹妹,還算是有發言權的。”
“你是白先生的妹妹的最好的的朋友,也有發言權。”
幼薇笑道:“到底是他們兩個人的事,幫人也插不下嘴去。”忽然想起一事,“你說的那個雜誌是怎麼回事?”
“啊?”看了人家戀人的緋聞,還一不小心說出來了,真是……還是裝傻比較好。
“別裝傻了,”幼薇太瞭解她了,“從實招來!”
這個時候的梅麗是吃硬不吃軟了。
“就是一些雜誌上看的嘛,那天在瀝陽的寶杉路逛,隨手在書攤上買的,那個雜誌叫什麼來著?叫……”其實梅麗買它就是圖個刺激,畢竟那些香豔曲折的故事正經書上可看不到,但看看也就過去了,她根本沒把那本雜誌帶回來,“叫《香草》!”
啊——
幼薇長大了嘴巴。
“你怎麼了?”梅麗打量著,就算幼薇說一句“這種雜誌你也看”也好,不想她居然就這麼呆住了,梅麗嚥了口口水,小心翼翼道,“真的差到你說不出話來嗎?”
“呃——”差!這麼差她林幼薇還去應聘過呢!“以後你就看看《紫藤》、《紫羅蘭》這樣的雜誌吧,權作消遣。《香草》——”
“我也做消遣來著……”梅麗暗自揣度著幼薇的臉色,在怨她?怎麼覺得她還有一點怕她呢?
“總之,不是什麼好書,連消遣都——算了,你愛看就看吧!”不管了,反正自己跟那本雜誌沒有什麼關係。
“那……”梅麗更不明白了,“你記得你媽媽說你留在家的那幾天找了份編輯的工作,哦~~”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原來你就是在《香草》當編輯呀!”
“才不是呢!”幼薇真的羞憤難當,氣得去掐梅麗的臉,梅麗“噌”的一下站起來,“哈哈哈哈”的向海邊跑了,幼薇一追,兩人就在沙灘上“泥”來“水”往,打起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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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廳裡,唐沛林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不時品一口茶,很少插話;白源西倒在一直說,態度得體又誠懇,但一些細節還是暴露出了他的緊張——又是手會不知往哪兒放,講幾句話就會偷瞄對方——雖然他做的幾乎讓你很難發現。
“大小姐,您怎麼在這——”聲音嘎然而止,唐沛林和白源西不約而同往樓梯上看去。
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袁晨和一個下人從樓上下來。袁晨低著頭,那下人更是發現自己好像惹了事,不敢抬頭。
唐沛林示意讓那下人出去,在袁晨還未開口時道:“你來了正好。”對白源西道:“夕兒的事你該跟她姐姐商量商量,我可不好做主。”
白源西站起來,請袁晨坐下,道:“令妹與我傾心已久,瞞著您私下——”
“不——”袁晨連忙開口,“是……我妹妹的不對,但還是請白先生好好對她。”
白源西看她異常客氣謹慎,心下到有些惶恐,一旁的唐沛林倒是像早已料到了一樣,道:“他們姐妹老家在北方,也不方便回去。請轉告夕兒,若是不嫌棄,可以把蕪園當孃家,到時從我們這裡出嫁就是。”
“我問了夕兒,她也不太願意回老家。”白源西想著,袁家姐妹父母雙亡,大概在老家有諸如此類的悲傷回憶吧,“若是唐先生願意用貴府做嫁出之地,也是圓了夕兒和我的一場完整典禮,我們實在不知怎麼感謝才好。”尤其這還是昭告大家:私奔的那位表小姐嫁人了。
“多謝表哥。”袁晨也輕輕道,說不出是喜是悲,只是垂著頭,還是不敢看他。
連白源西也莫名的為她心疼起來,聶叢喜歡的女子看起來這麼脆弱,若是他們那日修成正果,可要好好保護她。
再說了一會,事情差不多都定下來了。
白源西笑道:“梅麗還沒回來?八成又拖著林小姐去哪兒玩了。”
唐沛林道:“我去看看。”說著還真的去了。
留下袁晨和白源西,開始時有些尷尬,白源西見廳裡沒有別人,壓低了些聲音道:“這些日子,聶叢很想你。”
袁晨身子微顫,道:謝謝……請幫我轉告他,不必掛念。”
“大小姐,你聽我說,聶叢他——”
“白先生,”袁晨抬起頭,“我妹妹這幾天還好吧?”
“很好,有時又會有些焦慮,不過,”白源西道,臉上泛起幸福的微笑,“等我回去告訴她這個好訊息之後,她應該就不用擔心了。大小姐,夕兒也很想你,若是你願意,我去求唐先生,請他同意你——”
“不必了,我還要在這裡照顧老夫人。”袁晨淡淡道,“我妹妹從小吃過苦頭,你一定要好好待她。若是她將來有什麼惹你生氣的地方,也請你包涵。”
白源西鄭重地點頭,想要說些什麼,袁晨卻告退了。
白源西遲遲沒反應過來:我在蕪園,蕪園的人向我告退?很快他就發現,大廳只剩他一個人,他反不反應過來都無所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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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姐和白小姐好像往海邊去了。”下人道。
“知道了。”唐沛林道。
“要不要我去請二位小姐回來?”
“不必,你幹活去吧。”唐沛林道。
下人幹活去了。
“晨兒。”唐沛林卻見袁晨在那邊漫無目的地走走停停,叫住了她。
“表哥。”袁晨走了過來,表情有些不自在,畢竟把客人(還是將來的妹夫)獨自丟在大廳可不太好。
好在唐沛林理解她,她一直就不贊成袁夕這次魯莽又不顧唐家顏面的出走,但又希望妹妹真的能收穫幸福,所以,反而不知道怎麼面對白源西了。而且,聶叢的事……她也許在避嫌。
“表哥,在找幼薇和白小姐嗎?”
“嗯,她們大概去海邊了,我去找她們回來。”
就在各自要分頭的時候,唐沛林突然道:“晨兒,這幾天你不用去伺候老夫人了。”
“什麼?”不過袁晨很快理解,老夫人最近總借袁夕之事明激暗諷,袁晨每每侍候床前都倍覺痛苦,唐沛林這是讓她輕鬆輕鬆。
“表哥,其實我——”她卻覺得這樣的照拂受之有愧。
“好了,就這樣吧。你妹妹出閣,很多事有的你忙。”說完他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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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糟了……”梅麗嘟起嘴,看著自己這一身沙子,又看了看好不到哪兒去的幼薇,嘆了口氣,“回頭我哥又會說我!”再瞥了瞥她,“你還好,反正唐沛林不會說你一句啦!”
幼薇真是被她氣得笑了,搖搖頭,道:“別在這待著了,不然衣服倒還罷了,臉都要曬傷。”
二人往回走,幼薇看她還在拍身上的沙子,伸出手去把她臉上的沙子擦掉,道:“快點走,在他們來找我們之前,去我房間換身衣服!”又“嘿嘿”笑了兩聲,“上次你借我的裙子還在我那裡呢!”忽然就停下了,梅麗往她的視線一看,不禁也有些不好意思。
唐沛林把外套搭在手上,見到她們後快步流星趕過來,笑道:“你們打仗去了?”
幼薇和梅麗互看一眼,梅麗還惡作劇似的扯了扯幼薇的衣角。
幼薇道:“我們……我們回房間去換一身。”
梅麗倒是上前撒嬌道:“唐先生,你可千萬別告訴我哥哥。”
幼薇在一旁笑,這個丫頭可是才把“著名流言雜誌”《香草》上關於唐沛林的流言當了真的。
“你笑什麼?”唐沛林笑道,輕輕挽住了幼薇。
“沒什麼。”幼薇瞪了梅麗一眼,梅麗懂的。
“我自然不會告訴,但怎麼跟你哥哥解釋換衣服的事,就看你了。”
三人往回走。
梅麗也瞪了幼薇一眼:這麼親密,還手挽著手。
“噯,那也簡單,我就說上次借給幼薇的裙子,現在想穿穿。至於幼薇怎麼解釋——”梅麗一雙黑黝黝的眼珠兒在幼薇身上打個轉,停在了唐沛林臉上,“就看你們了。”
幼薇真是想再“打一仗”,卻發現手被挽得更緊了,唐沛林正笑看著他,眼裡趣味無限。
“我想我們還是跟白先生坦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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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白家兄妹在蕪園吃了中飯才走,白源西沒有問換衣服的事,估計早已經明白了,等著回去的路上說她一通。
飯後,幼薇在長廊上走了一遍,又從視窗向遠處眺望。夏天快要過去了吧,成片的綠色有一點點泛黃。
之前在房間,梅麗一邊換裙子,一邊不肯消停,從後面把頭搭在她肩膀上,故作神秘、擠眉弄眼地問:“你和他,到那一步了?”
“什麼那一步?”幼薇換了一件暗青色的旗袍,正在係扣子。
“就是……KISS了沒有?”
“你呀……”幼薇在她腦門上輕輕一戳,笑道,“當然了。”
梅麗聳聳肩,道:“這也沒什麼了不起的,你和那個不負責任的傢伙不也KISS過嗎?誒,你說唐沛林知道嗎?”
“他又不會問這些!”幼薇道,“就算知道也沒什麼呀。”
“嗯,也是。但是還是有很多人,你知道的。”
的確知道。
“要是他連這個都介意的話,我就不和他在一起了。”幼薇道。
“哇——”梅麗笑道,“不愧是我的好朋友。”
“在想什麼呢?”唐沛林也來到了窗邊。
從外頭樓下往上看,一個窗戶框著他們二人,一切都那麼美好,如同一副乾淨漂亮的油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