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回
二人邊說邊走,一路蟬鳴鳥啼,竟也不覺聒噪,這些聲音倒像是把心裡說不盡的歡喜之情都道了出來。
大盈亭,乃是唐沛林祖父唐育儀在世時所建,取自《老子》“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衝,其用不窮。”幼薇也聽袁晨說過此名的來歷。
“其實,這個亭子原來不叫這個名字。”唐沛林讓幼薇坐下,亭子裡的桌椅都是石制的,冰涼防暑,特意放著坐墊避免坐著太涼。
“哦,那叫什麼?莫不是叫若衝亭?大成亭?”
“都不是,一個在《老子》,一個在《詩經》裡。”
早有下人擺上定勝糕、薄荷糕、赤豆糕、桔紅糕、海棠糕、梅花糕等點心,雖都是尋常市井小食,但其精緻程度非外頭作坊可比,盛著糕點的小碟子如白玉般光滑,更襯得一個個糕點小巧玲瓏、色澤鮮豔,讓人一見就食慾大發。
幼薇芊芊玉指夾了一個,咬一口,又糯又滑,甜味是一點點沁入每一個味蕾裡的,嚥下去後還是唇齒留香。
唐沛林倒了杯玉露茶給她遞去,道:“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歸曰歸,歲亦莫止。靡室靡家,玁狁之故。不遑啟居,玁狁之故。”
“咳咳咳——”幼薇杯茶水嗆住了,唐沛林關切地為她順氣,只見幼薇臉上一片通紅,眼神卻閃爍不定,竟沒有注意到杯的茶已經灑了。難道是巧合?怎麼會,每次她都要忘記了,偏偏都會被提醒。“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歸曰歸,歲亦莫止。靡室靡家,玁狁之故。不遑啟居,玁狁之故。”這句話是陳子榮叫她采薇的典故,現在又成了這個亭子的典故,難道她永遠脫不掉這個名字麼?
唐沛林從她手裡接過茶杯放下,淡淡道:“這亭子,原本叫曰歸亭。”
“哦?”幼薇這才把注意力放在身邊這個人身上。
“是我祖父取的。後來祖父去世了,奶奶要把亭子的名字改了,父親就改成了現在這個名字。”
“原來是這樣,”幼薇道,“現在這個名字也不錯。”只是面對著一桌美味,再也沒有心情品嚐了。
午餐時分,下人端上來一個大砂鍋,開啟後,是一鍋清蒸海龜,鮮香撲鼻。
袁夕道:“昨天漁民打上來一隻名貴的大海龜,趕著送到咱們蕪園來,連老戴看了也說少見,賞了他一百塊錢,把龜留下了。我特意吩咐了要清蒸,這樣是最能鮮的,又是大補,大家嚐嚐。”一邊給唐沛林盛了碗湯,一邊道:“廚房剛剛給老夫人送了一盅。表哥試試味道怎麼樣嘛。”一雙嬌豔的大眼睛滴溜溜地瞄他。
唐沛林嚐了一口,道:“味道不錯。瑞兒,你盛一盅湯,給表小姐送去。”
瑞兒應聲,拿了盅碗要盛湯,忽然停下了:“表小姐。”
眾人轉頭看向門口,只見丫頭蒂兒陪著馮芍站在門口,馮芍雖施了粉黛,還是能看得出點病容,盈柔一笑頗有若風扶柳之姿,比起之前,顯然恢復得不錯。
“這幾天讓大家擔心了,真是過意不去。”馮芍輕聲柔語道。
“那裡的話,快坐下吧。今天感覺身子還好吧?”唐沛林道,站起來想攙她。
馮芍居末席,道:“今天好多了,謝謝大家關心。”
“病人不興吃油膩的,所以這幾天給你送的都是清粥小菜。現在好得差不多了,來試試這個湯,鮮嫩又補身子。咦,子榮怎麼沒陪你來?”袁夕說了一長串,戳到了馮芍的痛處。“他……”馮芍道,“他照顧我這兩天,也累到了,我讓他在房間休息呢。”
“這樣,”袁晨道,“姑爺辛苦了,讓蒂兒盛湯送上樓吧。”
“不用——”馮芍連忙起身,不過馬上意識到自己過於激動,對蒂兒笑道,“不忙。”坐下道,“子榮在休息,這湯送上去怕放涼了。大家先吃著,一頓飯為我們忙裡忙外,我是在於心不安。”
唐沛林道:“好了,大家吃飯吧。”
大部分人吃慣了海鮮,嘆於海龜的鮮美,胃口大開;馮芍一向細嚼慢嚥,又是大病初癒,只拿湯泡了半碗飯,夾了幾片小菜;幼薇對日本生魚片、湖湘的口味魚都很喜歡,卻對海龜湯下不去著,總覺得清湯煮的海物太腥,所以只舀了一小口嚐嚐。
飯後,大家各自回房。
幼薇想著這時候睡午覺積食,於是帶了本雜誌,打算去喝下午茶的地方坐坐,看會兒書。一推開門,卻看見唐沛林靠在門邊。他見她出來也不驚訝,穿著中山裝,最上的一個顆釦子是鬆開的,愣是在書生氣中添了幾分不羈。
幼薇倒是嚇了一跳,道:“你怎麼在這裡?”
“等你。”
“要是我一直不出來呢?”
“那我就一直等。”唐沛林牽住她的手,“等到你出來為止。”
聽到這情話,幼薇面上罵了句“胡說八道”,心裡卻是極歡喜的。她與他靠得那樣近,甚至能清楚地看見他下巴上青鬍渣,從前都沒有注意過,他是一個很注重形象的人,平素無論是出門做事還是在家,都把自己收拾得很整潔,但是今天……他沒有刮鬍子吧?可是她就是莫名的覺得他的鬍渣很可愛。
“這是什麼書呢?”唐沛林道。
“不過是消遣的玩意罷了,你可不許笑我。”幼薇讓他看了看雜誌封面:最上頭印著簪花字型的“紫羅蘭”,下面是一個閨中少女,斜倚在窗邊,托腮蹙眉,裙角露出一點兒鞋尖。
“又不是《紅樓》的時代,還要撕書。咱們去尋個陰涼地方,一塊看看?”
“你就是自比寶玉,我也擔不起黛玉呢。”
二人攜手下樓,卻見馮芍沿樓梯上來,一抬頭就看見了他兩個。幼薇下意識就要抽回自己的手,唐沛林松了,卻趁機攬住了她的腰,大方地欣賞著她臉上的慌張,眼裡帶著玩味的笑意。
“芍兒,有什麼事嗎?”在馮芍的微愣中,他開口問。
馮芍若有所思,笑道:“我本來是想來幼薇這裡坐坐,不巧你們要出去。”
“飯後走走也好,你這幾天躺夠了吧?”唐沛林帶幾分調侃道,這是他心情愉悅時的語氣。
“是啊。只是,怕打擾了你們。”馮芍道,露出調皮的神色。她也不過二十歲,為人婦之後處處要沉穩,就很少在人前顯示出少女的一面了。在舅舅身邊,她反而能像小時候一樣,現露真情,這是連在丈夫身邊都不曾有過的自在。
三人一塊下了樓,一路走著,唐沛林道:“芍兒,還記得小時候嗎,每次我去你家的時候,你都喜歡纏著我。”
“因為舅舅總會給我買好多新奇玩意。”想起小時候,馮芍的臉上是沉浸在回憶中甜絲絲的微笑,不知怎麼的,也能看到確有幾分去不掉的苦澀。
“就只是因為這個?”
“當然不是,還有就是……小時候我總覺得舅舅很神秘,從陌生的地方過來,但是對我卻很好,帶我去外面玩。父親母親覺得一個大家閨秀,應該注意言行,可是舅舅卻讓我覺得世上有好多好玩的事,有些父母不讓做的,做作也無妨。”
“姐姐姐夫沒怪我教壞你吧?”
“我可沒說是舅舅教的!但其實,”馮芍道,“我最大的夢想,就是做一個好妻子,生幾個孩子,有一個美滿的家庭。但是我聽說現在這時局,好多人想生存下去都不易呢。舅舅,你說老天爺會滿足我這個願望嗎?”她停下,深深地看著唐沛林,眼裡滿是對答案的渴望,但又有些恐懼,生怕他說出她最不能承受的話。
“會的。”唐沛林的語氣肯定,不容置疑,卻有著安撫人心的效果。
“芍兒,”幼薇怕陳子榮跟馮芍說了什麼,如果這個讓她受傷的話,幼薇也會愧疚,“其實,我讀大學是的夢想是畢業後做一個職業女性,不靠家裡就能養活自己。現在,我也不知道實現了沒有。但是我知道,如果沒有信心的話,萬事都會遲疑,不如自信地去努力。而且,婚姻也需要經營吧,丈夫希望看到一個充滿自信的妻子,孩子也希望有個自信的母親。不是嗎?”說這番話,其實幼薇是有點心虛的,因為在這場婚姻裡,問題的關鍵在做丈夫的陳子榮身上,若是他一味消極,馮芍單方面努力也是沒用的。
“幼薇,謝謝你。也許,我應該改變心態,可能正是我太敏感了,所以總是心神不寧,這……也給子榮很大壓力吧?我不應該這樣,我應該有信心,也要相信他……”
“芍兒——”幼薇越聽越覺得愧疚,忍不住開口,想說出真想。
“怎麼了?”
“其實,我——”
“幼薇,”唐沛林打斷,“那麼熱衷於探討婚姻關係,是不是也該考慮自己的事了?”他笑看著他,幼薇果然不說話了,馮芍也笑起來,倚著唐沛林右臂輕聲道:“我什麼時候能有個小舅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