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臨到晚飯,幼薇和袁晨才回來,回房換了身家居服。
餐桌上,唐沛林道:“你們玩得很開心呀。”
袁夕酸溜溜道:“林小姐,哪天你也帶我出去騎騎馬吧。”
“好呀,”幼薇瞟了一眼坐在正中的那個人,“我就是怕,到時候耽誤你照顧老夫人,會有人不高興。”
唐沛林放下餐具,道:“待會叫下人收拾間客房,不要佈置得太素淨。”
“好的,”袁夕笑道,“表哥,有什麼人要來嗎?”
“芍兒和她丈夫要來蕪園度蜜月。”
“我說表哥怎麼這次怎麼這麼遲迴來呢,原來是去表姐家了。表姐和姐夫身體還好吧?對了,那位姑爺……我記得好像姓陳吧?”袁晨還在喋喋不休,但是幼薇已經什麼也聽不見了,昨天看信時的耳鳴感又來了。
“幼薇,”唐沛林叫她,“幼薇!”幼薇這才回過神來,袁晨瞥了她一眼,對唐沛林的叫法有吃驚又嫉妒。
“要是不舒服,這幾天就別出去走動了。”唐沛林道,“在房裡待著比較好,還能讀讀書、看看信什麼的。”
唐沛林投向幼薇的目光,關切中有著掩藏不了的戲謔,幼薇生氣極了,卻沒來由的有些心虛。他卻“好心”解釋道:“你恐怕還不知道吧,芍兒是我姐姐的掌上明珠,新婚不久,這次我邀請她和她丈夫到蕪園來度蜜月。芍兒不僅漂亮,而且溫柔大方,我相信無論哪個男人娶了她,都是上輩子修來的福氣。”收回自己的目光,臉上笑意更濃,“其實呢,薔薇雖好,到底是野花,上不得檯面;比不得牡丹,國色天香,也宜室宜家。”
幼薇猛地站起來。`
袁晨袁夕和下人都吃驚的看著她,唐沛林倒是毫不意外,悠悠然地站起來,丟下一句“待會把咖啡送到我書房。”就走了。
書房中,唐沛林原本翻著檔案,不經意瞄到窗子,像是想起了什麼,嘴唇掛著一絲微笑。收回目光,又想起適才餐桌上的自己觀察到的頗具玩味的表情,有點得意,又有些——
敲門聲響了,唐沛林知道是來送咖啡了。
“表哥。”聲音格外甜,原來是袁夕端著咖啡進來了。
唐沛林覺得意外,但也沒太在意。
“表哥,我記得你是喜歡加糖的吧?”袁夕並沒有走,“我來幫你加吧。”
“加一塊就可以了。”唐沛林淡淡道,低頭看檔案。
袁夕從托盤上的盛方糖小碟子裡舀了一塊,輕放進咖啡中,慢攪了幾下,“表哥,弄好了。”袁夕端著咖啡靠在唐沛林椅子邊,聲音嬌媚。
“嗯,”唐沛林沒有用手接,甚至沒有轉頭看她一眼,“放下吧。”
“趁熱吧,待會涼了就不好了。”袁夕把咖啡遞到他嘴邊,大有喂他喝的架勢。
唐沛林輕輕推開,不等她開口就站了起來,道:“不早了,你回房吧。”
袁夕有些生氣了,把咖啡重重放在書桌上,待要怎樣,又和軟下來,溫言道:“表哥,你知道的,我和姐姐到蕪園來本是為了照顧老夫人,但是日子久了,親戚間有些閒話,說得我和姐姐心裡不好受事小,讓蕪園蒙羞事大。但回去自己家,父母都不在了,留在這兒,又……又沒個名分……”見他還不搭話,袁夕咬了咬嘴唇,“我知道表哥一向不在乎別人說什麼,但是也不能不顧及一下唐家的名譽,還有我們姊妹的……”
“在蕪園,沒有誰敢亂說;別人嚼舌根,讓他們嚼去。要是你們真的為難,那我擇日送你們回家,當然,我不會虧——”
“不——”袁夕忙道,“表哥,我不是要走!我只是……我的意思是,姐姐她自從那件事之就一心照顧老夫人,而我……正好,老夫人也希望表哥能早日成家……”
唐沛林終於正視她了,“你永遠是我的表妹,我對你絕沒有其他想法。”
“可是——”
“如果我以前有什麼地方讓你誤會了,那隻能說聲抱歉。”
袁夕握緊了拳頭,提高聲調:“是不是因為她?”
“不是因為任何人。”
“表哥,你要知道,我一直——”
“好了,”唐沛林回到座位上,“你回去歇息吧,不要讓人誤會了。”
“誤會?”袁夕幾乎要吼出來,但對方先讓已經下了逐客令,她只能忿忿而出。
幼薇回房後,想到餐桌上受到的侮辱,恨不得衝到書房去教訓唐沛林一頓,但單打獨鬥自己不是他的敵手,過幾天更大的麻煩還要來,乾脆一走了之算了!也不管走不走得成,就開始收拾東西,等把東西收拾進行李箱後,發現外頭早已烏雲壓境,竟是下起雨來,有越下越大之勢。
“看來,連天也不讓我走了!”幼薇嘆息了一聲,洗漱一番,換上一件白綢睡裙,打算今天就先胡亂睡了。
“咚咚咚”敲門聲響起。
“誰呀?”
“是我,袁夕。”
幼薇疑惑著開了門:“有什麼事嗎?”
“林小姐,”袁夕想努力做出一個笑容,但顯然失敗了,“能出來談一下嗎?”
幼薇披上了和睡裙一套的外袍,跟著她到樓道里來。此時樓道了無聲息,只有她二人拖鞋的“咚咚”聲。
“林小姐,自你來蕪園,本是伺候老夫人的,但是老夫人既然不讓你伺候,你也就沒有留下來的必要了。何況過幾天馮家小姐和姑爺就要來了,你留在這兒也不方便。”袁夕這一番話,有理也沒理,老夫人是不讓她伺候,但她在這兒也不至於讓馮小姐夫婦來不方便。幼薇本就生氣,聽她話裡又扯到陳子榮,故意笑道:“我倒是想走呀,可是主人家不放我呢。”
“你——”袁夕狠狠地盯著她,“你就是自己不想走是不是?你是不是要纏著表哥?
幼薇愣了一下,隨即道:“你胡說什麼?誰要纏著他?”
“你不用騙我!他叫你叫的那麼親熱,肯定是你之前勾引了他!說不定你來這兒的目的就是——”
“你說夠了沒有!”她說得幼薇心煩意亂,“如果你因為這個要來趕我走,大可不必。我跟唐先生,絕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他為什麼——”
“那是他想羞辱我!”幼薇聲調提高,不由得把自己也嚇一跳,於是緩下來,“你放心吧,我……我絕不會對他有什麼心思,因為……”
“因為什麼?”
“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真的?”這次輪到袁夕聲音高得嚇人了,卻聽見外頭轟隆隆一陣雷聲,原來大雨已有傾盆之勢。
“是真的。”幼薇收收信神,故作鎮定,卻心亂如麻,“只是,這件事沒告訴別人而已。”
“那他叫什麼名字?住在瀝陽還是這附近?”
“他……他就住這邊……”
“哦,原來你來這兒也是因為他?”
“不,我一開始——”
“我知道了。”袁夕笑吟吟道,“你早說嘛!表哥知道這事嗎?你應該告訴他呀!”
幼薇胡亂應著,袁夕道:“那你早些睡吧,我先走了。”
袁夕走後,幼薇不想回房,一個人靠在樓道的扶手上。怎麼會說出這麼個藉口呢?萬一被拆穿了怎麼辦?不過,她哪有勾引過他?等拆穿的時候,她已經走了吧。
一陣冷風溜溜的從對面斜角半開的門縫裡跑進來,還伴著零星的雨點,幼薇走過去關門,可聽見風聲雨滴聲中,分明還聽到了勒馬的聲音,接著就是熟悉的呼喚——
“采薇,采薇——”
幼薇開啟了門,發現這是一個半弧形的陽臺,冰冷的雨水迎面撲來,風雨聲放大了數倍,那個呼喚也近了,她能感覺到,那個人就在下面。幼薇在一片水光之中,一步步往前走,最後扶著石欄,看到了那個呼喚她的人。
那個人站在一駕老式馬車邊,抬頭向她望去,但帽簷遮住了他的額頭。雨水打得幼薇睜不開眼,她踮起腳尖,努力把身子探出去,想看清楚那個人,那個夜夜呼喚她的人。連她自己也沒發現,她的大半個身子已經送出了石欄外。
“你在幹什麼!”
她被猛地叫醒,卻見唐沛林從後面衝過來抱住她。
“受不了陳子榮要和他妻子來蕪園?淋雨不夠,還要跳下去嗎?”他大聲道,不顧身上穿的睡袍被打溼了,把她身子扳過來,讓她看著他。
“不,我——”話還沒有說完,她就失去知覺,倒在了地上。
快十點了,以往這個時候,袁晨已經睡了,但是外頭風雨大作。攪得她心裡頗不寧靜,索性坐在梳妝檯前,一遍一遍地給自己梳頭髮。本來,她就要忘了他了,可是,可是今天偏偏又見到了他。
“呲——”袁晨頭上一疼,沒注意竟把一小揪兒頭髮都扯了下來。
“睡了嗎?”唐沛林的聲音伴隨著敲門聲響起。
“還沒有,”袁晨趕緊定了定心神,“表哥,有什麼事嗎?”披了件睡袍,她開啟了門。
唐沛林很少露出這樣緊張的神情,他全身都溼透了,還滴著水,前額貼著幾縷溼發。袁晨被他的這番模樣嚇一跳。
“跟我來。”唐沛林沒做解釋,讓她跟上來。
更讓袁晨吃驚的是,來到了幼薇的房間,只見幼薇躺在床上,穿著的白色睡裙、外套,也是渾身溼透了,外套和裙角還有些髒亂,胡亂蓋著薄毯子。袁晨坐在床邊,發現她呼吸急促,臉上發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