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1章 人生大事
說到這裡,老人家停頓了一下,抽了口煙,目視前方,手裡拿著菸斗,那渾濁的眼睛裡,像是出現了某種片段,她在回憶。
她說,“那天啊,我小叔子跑下來找我,氣喘吁吁的,見了我眼神閃躲。”
“我就知道出事了……我把倆孩子交給了鄰居,然後跟了上了山……”
“孩子啊,我到現在也不知道自己那會咋了,是鐵石心腸啊,還是麻木啊,看著我老公那屍體,我真平靜啊,沒有想象中的大吵大鬧,也沒有那種痛苦,我就站在雪裡面,離老遠的就那麼看著。他掛在那樹上,搖搖晃晃的,好好的一雙眼睛,一隻被動物吃了,好好的一張臉就這麼毀了。”
“我不記得當初誰說了啥,聽不見,我腦子裡一片空白,然後就一個勁的告訴自己,人死了,那就死了,我還有倆孩子在等我呢。”
聽到這,我跟芷若相互看了一眼。
我倆也沒說話,也沒去打擾。
但我這看著老人家那樣子,心裡也有點不好受。
不過這種感覺很快就過去了,走江湖走久了,人漸漸地就冷漠了。
主要是見多了,也就習慣了。還有我這種人,手上是沾過血的,雖然都是壞人的血,但也是沾血的。
有些事,都不叫事了。
沒去打擾,芷若這個事,得從老人家的經歷去發現,老人抽了口煙,看了看我,那人精的眼神也變得柔和慈祥了。
我在老人身上看到了一種孤獨,就那眼神就能看出來,她其實根本不在乎那一千塊錢。
她就是想逗殼子,找人說說話。
“我男人死了之後,那狐狸很久沒出現。街坊鄰居的都很照顧我,給我湊了錢,又給我雞蛋衣服的。那會啊,老婆子我倔強,啥也不要,想的就是長一塊硬骨頭。”
“孩子,要是放現在,老婆子我直接就拿。什麼尊嚴,什麼硬骨頭,都不如生活好點來的實在。”
“我男人那一死,林子那邊給了點補償,花了沒多久就花沒了。後來沒辦法,我是又當爹又當媽的,賺錢,還要洗洗涮涮的,我家那倆孩子跟我吃了不少苦。”
“日子這東西啊,苦不苦的,有沒有錢,總能熬出來。就這麼的,過了一年多,日子也好起來了。那狐狸……又出現了。”
說到這,老人家眯了眯眼睛,眼神裡透著一股恨意,繼續說道,“我當時怕了,真的怕了,我整天提防它,生怕它還會帶走我家裡誰……還能有誰,就我,我那一雙兒女了。”
“我追它,它就消失了,我打它,它也不怕我,就隔著老遠在那盯著我。”
“幾次吧,被鄰居們看到了,起初還沒啥,後來就傳出了我瘋了的事……”
“還好也有些明事理的,我那乾兒子,幹閨女,我的兩家鄰居……一直關懷我。”
“就這麼的……過了小十年,我大兒子結婚了,有了孫子……而那狐狸,也在我眼前又晃盪了七八年……本來我都習慣了,結果……在我孫子百日那天,那狐狸……又消失了。”
說到這,老人家又停了停,那渾濁的眼睛又暗了一些。
我和芷若相互看了一眼,不用都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果不其然,老人家抽了口煙,用力的吸了口氣,在把煙吐出來之後說道,“我兒子死了。被車壓死了。說來也是奇了怪了,跟他那死爹一樣,都死在了自己乾的活上面了。他爹是林場的,死在了林子。他是開車的,在大隊的運輸隊開車。卻被壓死了。”
“去之前我就聽說了,這臭小子像是犯衝了,正在食堂吃中午飯呢,突然就站了起來,說是去檢查車子。說車有毛病。一個同鄉勸他吃完飯一起去,他偏不,出去了能有二十分鐘,被他自己開的那車給碾死了,碾成了兩半。”
“等我趕過去的時候,人已經在白布上了。我掀開那白布,倒是沒他爹死的那麼慘,眼珠子還在。等我全掀開了,上半身跟下半身是分開的。我當時沒哭,甚至有種就是這種命的趕腳。然後我就盯著我兒子看,盯著他被壓斷的肚子那看,我腦子裡亂哄哄的,誰說啥也聽不清。然後我就總覺得奇怪,我兒子那被壓斷的地方,像是少了一截。”
說到這,老人家看了我一眼。我也看著老人家,我倆就這麼對視上了。
她那渾濁的雙眼亮了一些,那不是在說到兒子的痛苦,而是驚異,不解,疑惑。
我跟著說道,“老人家,你是說……屍體對不上?”
我就隨口一問,我也沒想到老人家反應很大,她種種的點了點頭,然後坐了起來,那雙眼睛看著精神了些,說話的力氣也大了。
那樣子越來越不像是在說自己兒子的事,反而是發現了了不得的事。
她說,“對,孩子,我絕對沒有看錯。我兒子那肚子雖然被壓扁了,但那是我兒子,他是我看著長大的,他多高,多壯,身上有幾個零件,我養大的,我太清楚了。”
“他就是少了一截,肯定少了一截。能有……這麼寬。”
“就好像是……被人鋸掉了一截,然後又用車給壓了。但少一截啊,我怎麼可能看不出來。”
老人家放下了菸斗,一邊說著,一邊用右手虎口朝我比劃那一截的距離,能有十公分。
我腦補了一個畫面,一個好好的人,肚子被鋸噶丟了十公分?
那可不是少一截嘛!
看到老人家激動的樣,我說道,“我信你。”
聞言,老人家那雙渾濁的雙眼一怔,她渾身顫抖了一下,然後,那張老臉僵住了。
此時此刻,我才在老人家的眼睛裡看到了痛苦,那是被理解的痛苦。
老人家眼眶有點紅了,但又強行的把眼淚憋了回去,她瞥了我一眼,嘴巴毒道,“臭小子,你倒是會說話。”
說完,老人家又接著說道,“那是我兒子啊,死了,我怎麼能不要個說法。我說少了一截……結果沒人信我,還把我當成神經病。本來老婆子我是想查出個結果的,但大隊那邊給我那兒媳婦賠了不少錢,這事……我想查,也沒機會了。人啊,經歷了兩次人生大事,精力也就不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