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訪古
小和尚是南哥城本地人，一輩子呆在這裡，死了也在。他超愛南哥城這座春暖花開的城市。每日每夜的巡查都是兢兢業業，盡職盡責。
如今躲在神龕中，揹著手哼哼著，目光灼灼掃視幸福裡街路。
街道清幽，環境整潔，寧靜祥和，沒有劫匪出沒，也沒人窺視盜竊。這是個好現象，看來王大成帶來的麻煩應該煙消雲散，幸福裡恢復了往日的平常。
如果沒有路上那兩個半夜三更到處閒逛的老傢伙就更完美了。
注意到街道邊胡奶奶和熊爺爺依舊在路上慢悠悠。小和尚嘴角下垂，神情木然。
滿大街扮演自家奶奶的是他的前任好閨蜜胡雙呆，一個神經兮兮的死綠茶！如今反目成仇，見面就想錘對方膝蓋。
胡奶奶還沒歸來?也不知道死綠茶還要玩角色扮演多久?小和尚若有所思。
幾天前綠茶登門造訪，講述了自身難保很快會有親戚上門爭奪財產將她趕出家門的悽慘劇情，時間緊迫需要時間轉移自家家產。
這本是私事，但胡雙呆唯恐百密一疏，轉移財產時出現錯漏，便找到好閨蜜，要求自己在街上偶爾閒逛或者展露某些神異時，土地不要上報。
當時胡雙呆連哭帶嚎，讓小和尚心腸一軟，又仔細檢視土地神職業條例，發現此類來歷清楚的妖怪展露神異，判斷並非邪祟，無需緊急報告，只需在日誌記載。
於是胡奶奶夜半私會老熊頭的家庭倫理大戲，被小和尚悄然壓下，只是如今看來綠茶翻臉不認人，不虧是新時代的好朋友。
小和尚怒目圓睜，心裡氣憤，默默罵了綠茶一百遍，才轉頭看向別處。
便利店如今一片黑暗，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夠重新開業。小和尚翹首以盼，心念唸的就是扛起神龕光榮歸家。
又想到王大成送的連環畫，小和尚心中不由愉悅竊喜，不愧是南哥成好孩子最愛的連環畫，真是好看。
隨即想到和連環畫一起的厚重考試試卷，雷禪小和尚嘴角下垂，露出冷酷無情的表情。
“雷某人傲骨天成，生為人傑，死為鬼神。立志做一個為人民服務的好土地，忠心耿耿，日月可鑑，絕對不會為區區幾本連環畫收買。”
“意志堅強如鐵的雷某人，面對王大成的糖衣炮彈轟炸，只會舔去糖衣，輕蔑扔掉炮彈。”
“如今忍辱負重臥薪嚐膽，是南哥神給予的考驗。身為土地的人生才剛剛開始，以後升官發財，城隍之位在招手，絕不會屈服於區區高考試卷。”
“來吧，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吧！”
小和尚挺胸抬頭，無畏氣勢側漏，神龕內神像目光悄咪咪望向不遠處王大成房間，企圖偷窺。
神靈觀察私人地域是禁忌，一些人家請來的門神、保家仙會阻止這類行為，甚至會上告，導致土地神受到處分。
小和尚性子謹小慎微，從不觸犯戒條。他如今是被王大成請進家門來的土地，所以暗中觀察不算違反戒條。
這一眼飄去，頓時嚇了一跳。
剛剛還平穩睡眠的王大成生命氣息奄奄，像昨日黃花，每況愈下，就要枯萎。
“氣若游絲，生命力在迅速衰落，如同風燭殘年，再吹口氣人便要沒了，這是有妖精在汲取精氣?”
“不可以！妖精住手！”小和尚腦補十萬字，大驚失色，趕忙邁開短腿衝出神龕向王大成房間衝去。
土地神的職業道德和高尚情操，讓他危難間記得王大成是幸福里居民不可以見死不救。
犧牲自己也要在工作崗位上守護幸福裡的和平，小和尚神情決然做好替王大成面對妖精攻伐的準備。
風馳電掣一路狂奔，推開門就看到，王大成雙目緊閉，不知何時盤膝坐起。
平靜的面容如今蒼白如紙，汗水順著鬢角滴落，那雙手無意識扣住床單，手臂上青筋暴起，全身上下抽搐抖動。
沒有察覺入侵的詭異氣息。小和尚鬆了口氣，幾步起跳，躍到王大成身前，
扒開眼簾，瞳孔黑白分明，眼珠略略動了一下，嘴微微開合，舌頭顫動，好似想說話，卻是隻發出一陣嘶啞囉音。
“活著呢？”小和尚長出口氣，雙手推推王大成試圖喚醒他。王大成處於昏厥狀態，身體反射的震顫，沒有絲毫自我意識回饋，生命力依舊在飛速流逝……
“所以這是擼了？”小和尚眼神閃出智慧之光，想起傳聞中單身狗的習性，不由唉聲嘆氣，“年輕人不知道節制，玩大了吧?”
內心吐槽不斷，但也知道事情緊迫，就準備用自身神力穩住王大成枯竭的生命力。
小和尚摩拳擦掌準備救人，身側大爺突然出現，木然的雙眸掃視小和尚，嚇得小和尚全身僵直，瑟瑟發抖。
小和尚想解釋一下自己沒有惡意，可牙齒咯咯作響，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半響後看到大爺沒理會自己，忐忑不安的心情稍稍放鬆，長出口氣。
上次大爺舔自己光頭，為土地神留下心理陰影，見到大爺腿軟到魂不守舍，生怕被一口吃掉。
大爺沒理會一旁自我加戲的小土地公，看到王大成肉身可見的憔悴虛弱，張嘴吐出一口煙氣。
這股煙氣清正，內蘊斑斕清光，不知是多少年煉丹所積攢遺留的藥香，噴薄而出，化作光霧充斥整個房間。
小和尚捂住嘴，稍微吸了一縷，體內頓時蓄滿神力，神龕裡乾涸的神力池漸漸充盈。
全身充滿力量，健壯如牛，不由舉拳沉思，覺得一拳砸下打哭一個三歲小屁孩不在話下。
“這藥香竟然能鞏固神軀，增強神力?”小和尚又驚又喜，突然想到好閨蜜對大爺展露一副投懷送抱的德性，若有所思。
“綠茶舔狗想獨吞這份機緣！”小和尚嘴角下壓，面無表情。
在封地見過大爺一口藥香後春色滿園，雖然驚奇，但虞朝的城隍體系依託香火和功德，大爺吐出的藥香和兩者毫無關係，也沒有在意，卻沒想到對神也有效果，可是聞所未聞，又驚又喜。
“遇見就是緣分，以後再找那隻狐狸算賬。”小和尚悄悄觀察，他對大爺又敬又畏，看到大爺預設自己汲取藥香，深知不能浪費，鼓足勇氣張開嘴大口吞噬吸收。
藥香充斥整個房間，濃郁得看不清身影。被擠壓滲透進王大成身體每一處，在藥香給養下，乾涸的身體逐漸充盈，岌岌可危的生命力也穩定許多。
身體無意識，似醒非醒，肌肉抖動，每一個細胞都在雀躍，瀕危的一潭死水被攪動，潺潺溪流在乾涸的經脈中流淌，周天反覆，川流不息。
有虎豹龍吟聲傾響，這是狹窄河道容納不下滾滾江水，在猛藥衝擊下崩潰重塑，經絡骨骼血液都在被新生的更具活力的物質替代，煥然一新。
無數的壞肉、骨頭、筋皮、髮絲散發惡臭被新生身體排出，小和尚很乖巧，熟練的上前清理。
道經的汲取依舊，卻在藥香源源不絕的供給中形成穩定迴路，不再從王大成的身體中吸取生命力。
王大成的意識處於無慾無想的境地，被清靜經強拉入清淨，有大爺源源不斷的藥香支撐，僅剩唯我的點點意識在空無中復甦，各類感悟紛至沓來。
歷朝歷代修持者無不是長年累月修持。每一步都走的堅實。才能抵抗經文中蘊含的道的同化。
王大成持有的經文特殊，又有人庇護，在黑暗中乘舟獨行，有驚無險踏破空無，藉助外力拉住一線生機，在清靜中維持住自我。
經過最初的躁動不安，王大成此時心如止水，這裡黑暗無垠，寧靜致遠，唯有他一人。
無時間無空間，一切都還好似虛無，自身存在又清晰可見。
我是誰?我來到哪裡，要去何方?……感覺到身體和靈魂的刺痛在緩緩消失，意識越發清明，王大成順著經文的呢喃向前。
周圍清靜如故，不知時間深邃，不知空間寬廣，不知走了多久，走了多少多遠，王大成看到了一絲光點。
這一抹微光，點亮了某種希望，讓王大成有了目標，一路向前。
漸行漸近，光點越發清亮，待到了近處才看清那是一片細微點點組成的光海，好似螢火蟲一般星星寥寥，聚散無常。
不時有光點從身邊飄過，又浮遠而去。
王大成手指和一顆跳動的光點不經意間相對，頓時眼前黑暗被抹去，來到一個古雅書房內。
一個穿著中山裝的耄耋老人坐在遠處書桌前，沒有察覺到有人到來，在專注的研讀手中書籍。
王大成走到他的身前，依然如故。
這是古時遺留的影像還是有隔閡的另一個時空片段?王大成發覺端倪，站在原地，四下打探。
他站在這個房間內彷彿鬼魂，能看能聽卻無所憑依，只能靜待，看著老人坐在書桌前，奮筆疾書，偶爾拿起清靜經誦讀。
這種寒窗苦讀的孤寂情景年復一年，日復一日，枯燥乏味，令人煩躁。
王大成自身性子便習慣了獨處，又經歷了清靜經裡化為虛無的磨礪，對於自我的認同根深蒂固，不會隨著時間推移磨滅。
靜靜地站在老人身後，看著他研讀清靜經，不時自語幾句經文的解析，讓人意猶未盡。
雖然不知道老人身份，但應該是前世解放後的一位文學大家，寫的一手好字，對佛釋道三教的典籍收藏眾多，都有涉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