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歸來
夜間下了場雨,許黔江毫無睡意就在那兒聽雨聲,一旁阮燦好像也根本睡不著,而床上阮雨的呼吸聲漸趨平穩。
許黔江拿胳膊肘捅了阮燦一把,問:“明天準備怎麼辦?”
他是在提醒雖然阮雨這邊情況不好,但學校請的假到了期,他還得回去上課。
這塊天地一點不屬於他,徹底走出紅塘街才能讓阮燦涅槃重生。
半晌,身旁男生動了動,暗啞的嗓音響在黑而闊的空間裡,他說:“她情況不好,我想把人接到城北……”
“不行!絕對不行!”許黔江下意識地就要從地上竄起來,“接回去往那兒擱?她已經不算你媽了,天底下哪會有這樣的母親!再說阿婆身體不好再讓她看見自己女兒成這副樣子肯定要氣死了。”
許黔江嘟囔,“而且阿婆都已經不認阮阿姨了。”
“你怎麼知道不認了?”阮燦輕聲問。
有些話不用說但其實都看在眼裡,阮燦有眼睛會看。他知道阿婆其實是因為阮雨對他不好的緣故才離開紅塘街過來照顧他,決裂這回事做不成真的,血緣在,羈絆就在,阿婆還是會惦念會難過,但是不讓他知道。
許黔江悶悶的聲音從身側傳來,“她都那樣對你了……”
阮燦沒再回話。
整個空間只剩了院子裡聒噪的蟬鳴,隔了五年再跟阮雨同處一室,阮燦心境第一次如此平靜。
那些不好的事情,好像都因為女人瘋魔之後變得有所不同了,看見恃強的人變成三歲小孩的狀態躺在床上,他發現,再深的恨跟厭惡都漸漸變輕,最後蒸騰成空氣,一溜煙從身體裡跑出去。
好像,都不是那麼重要了……
就這麼躺了一夜,見證窗邊的天由最開始暗沉沉的夜幕,撕扯成一片白條掛在視窗,那片白光越來越亮,越來越亮,最後變成赤紅,如同打碎的紅色琉璃盞。
太陽出來了。
阮燦放輕動作起來,先去院子裡收拾被夜雨打了一晚的地面,好多雜草都被吹落上來。然後他去廚房煮了一鍋粥,裡頭丟了兩把洗淨的紅棗。
許黔江是被濃郁的粥香叫醒的,醒來時第一眼看見的就是上頭床上女人對她憨笑的臉。
嚇得他一踉蹌飛快爬起來。
小時候他一直覺得對門阮阿姨比自家媽媽漂亮好幾倍,活得那樣精緻漂亮的人變成現在這番模樣倒真讓人無限唏噓。
阮燦在桌旁喊他:“過來吃早飯。”
許黔江坐過去發現粥已經盛好,喝了幾口溫度適中。
許黔江:“牛批了,你不會半夜就起來了吧?”
阮燦端著碗在喂阮雨粥,頭也沒回,“我一夜沒睡——”
下一秒——
“聽見你前半夜一直在打呼嚕磨牙,然後喊了整個後半夜的夢話。”
“我操了……”許黔江只瞪眼,“真的假的啊……我說什麼了都……”
他竟然從來不知道自己睡覺會打呼磨牙還講夢話。
阮燦把阮雨嘴角溢位來的粥拿紙巾抹乾淨,淡淡道:“你說有我這樣的好兄弟真是你上輩子做夠了好事,以後一定不頂嘴,珍惜兄弟情。”
許黔江:“……”
許黔江:“你是真不要臉皮——”
他還預備再罵,忽而手裡筷子頓住,許黔江猛然覺出點熟悉的味道——
阮燦在一本正經瞎扯皮。
他又開始瞎幾把扯皮了!!
從來到紅塘街到現在,不,應該說從李陽迴歸到現在,他是第一次聽到阮燦用他聰明淡定的學霸臉跟他打忽悠!
這是不是說明……
許黔江目不轉睛看著他,小心翼翼問:“李陽那傢伙怎麼辦,估計回城北還要找上門。”
阮燦:“是你打不動了還是我打不動了。”
許黔江眼眶一下子酸澀起來,他低頭喝了好大一口粥嚥下,隨後啞著聲堅定地點頭,“嗯!”
帶阮雨回去果然遭到了常梅的制止,女人擋在門口冷聲罵:“你想帶走就帶走?阮雨病了這麼久你有來看過一眼?”
許黔江氣得直擼袖子,“嘿!我就不明白了!人家帶她親媽走呢你擱這兒瞎比比啥呀!仗著你年紀大還是怎麼的!”
“許黔江。”阮燦上前擋在他面前,意思不必再說。
阮雨回紅塘街時精神狀態肯定就不太好了,而附近鄰居一直都儘自己所能幫撐著,特別是常梅,其實心眼裡還是希望阮雨好的,所以阮燦不願跟她們爭吵。
“常阿姨,我帶我媽走是希望有人她能得到照顧,她在這兒你們總不能照看一輩子,我沒有趁機報復的意思,我比你們任何人都清楚,她是我媽。”
少年的身軀暴露在陽光下,無所遮蔽,多年不見那個求人庇護的男孩竟然長成現在這番模樣,似乎也可以去庇護他人了。
常梅愣神的空檔,阮燦已經進去扶著阮雨出來,“這麼多年謝謝常姨幫忙照顧,等媽情況好一些我會送她回來看看你們。”
許黔江幫忙在右手邊攙扶。
三人目光一同落在擋在門口的常梅身上。
女人腳步鬆了鬆,最後還是讓開一個口子,只是在阮燦走出去幾步後對著他背影說:“她是個可憐人。”
阮燦停了幾秒,隨後繼續往前。
阮雨一路在笑著,似乎不明白自己要往哪裡去,只是覺得跟這個熟悉的男孩走挺好玩的。
走出紅塘街,所有的一切被甩在身後。
阮燦上車前又回頭看了眼那頭被腐蝕得不成樣子的石獅子,心想我從來知道她是個可憐人。
……
阮燦沒有直接帶阮雨回城北,現在女人精神狀態很不好,阿婆年紀大了又不能時時刻刻照看到。
阮燦在城南找了間公立的療養院,交了筆錢讓人找了個護工,以後每週可以過來看一次。
療養院的錢對阮燦來說可是一筆鉅款,之前幾年給人修電腦改軟體的錢算全部砸了進去。
總之,現在他身無分文。
而窮困潦倒之際,他又想起另一樁不要命的大事——
前幾天剛把成悅從許黔江家裡趕了出去。
當時一腔心思被李陽攪得一團亂稀裡糊塗將人推出去老遠,現在估計是真真的火葬場了。
阮燦起早了半個小時去東關街買早飯,等他小心翼翼拎著進教室,卻發現所有人都來了。
然而大家看過來的視線真是奇怪極了,又驚詫又剋制,隱隱還有按捺不住的興奮?
阮燦狐疑著回位置,在成悅旁邊擦過去時投了個詢問的眼神,意料之中換回來女生一記冷漠的白眼。
結果屁股剛在凳子上擱下半個邊,身後就捱了人一拳。
趙嘉成哼笑著罵他:“好啊你小子!成天藏著掖著跟我搶了幾個月的倒數第一覺得有趣是不是?我們出去打一架!”
阮燦轉頭過去,還沒來得及問候你大清早是不是沒帶神經出門,班上其他人就嚷嚷開了——
“我就說嘛!校霸肯定不只是校霸!身上肯定有不為人知的閃光點才能讓人信服嘛!”
“沒想到阮霸霸這麼給我們班爭光!早知道有這實力當初就應該跟老禿賭大一點!最後賭上我們一學年的寒暑假作業!!!”
“現在國慶晚會又恢復了,老禿啥也不敢提哈哈哈哈哈哈,真爽!”
最後是成悅冷漠著一張臉推來一張疊起的卡片,“開啟。”
阮燦把手裡頭還拎著的早飯放到成悅面前說:“你吃。”隨後去翻面前紅彤彤的摺疊卡。
入目第一行就是燙金字,一覽無餘:
恭喜城南一中阮燦同學榮獲第十八屆全國物理競賽特等獎第一名!
大家都在觀察著阮霸霸看到證書的一剎那會有什麼表情,沒想到三秒過去,男生不緊不慢看完最後也不緊不慢抬起臉,視線落在成悅一動沒動的早飯袋子上。
但這時平靜如水的臉上才有點情緒。阮燦眉梢稍抬,唇角下拉,有點不太愉快,“要涼了你知道嗎,趕緊的。”
眾人:“???”
成悅看一眼紙袋就知道是東關街的早飯了,阮燦肯定起了大早去排隊的。
香味近在眼前,恨不得鋪天蓋地籠罩住她,成悅真實地感受到強烈的飢餓感。
早上家裡劉姨起晚了就沒做早飯,給了錢她自己出來買,可學校附近的早點她一點胃口沒有也懶得去排隊,索性到最後什麼也沒吃。
紙袋上的logo彷彿會動,一直在成悅眼皮子底下跳,可她就是不動。
阮燦一直盯著成悅看,手上的證書因為無意識的思索被他捲成柱狀,最後拿著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桌邊。
阮燦:“我聽到你肚子叫了。”
成悅耳朵一下子撩起火苗,阮燦這傢伙似乎總有辦法讓她尷尬到無地自容。
她扭過臉狠狠瞪他,“叫又怎麼了!我就是不想吃!”
沒想到阮燦聽到這話竟然整個人湊近,伏在桌面看她,“真叫啦?”
這傢伙……
詐她的嗎……
成悅心裡使勁翻了個白眼,端著凳子往走廊那兒躲開一步,開始背今天的早讀內容。
上課鈴早響了,門外巡邏的正在走動,班上響起連綿不絕的朗讀聲。
阮燦攤開書,目光從成悅桌面一掠,最後決定伸手過去。
他替她拆開早飯袋子,從裡頭掏出來瓶還熱乎的草莓牛奶,一隻包裝漂亮的小貓狀奶黃包。
阮燦把奶黃包慢慢往那兒推,壓聲:“這麼可愛真的不吃嗎?”說著隔著透明包裝袋拿手指點了點貓頭,像在跟她打招呼,“奶黃包在跟成悅說對不起,它不應該長得不合成悅胃口,這是它的錯。”
男生低沉好聽的聲音就響在身側,卻是說著搞笑不已的內容,成悅沒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
她抬起視線去看阮燦,眼裡都是明亮的笑意,“你是幼稚鬼嗎?”
“那你吃嗎?”
阮燦又給牛奶插上吸管,連著奶黃包一起推到她面前,“不吃真的涼了。”
成悅又盯著他看了會兒才伸手接過,趁著值日生不注意偷偷咬上一口。
“這才對嘛。”阮燦終於滿意,懶著身子就要往後靠。
沒想到趙嘉成就等著呢,見他過來連忙用力把人往前推,估計以後很長一段時間他都再靠不了趙嘉成桌子。
阮燦斬獲國家獎第一名的成績早在一中傳了個遍,老禿最近走路都是飄的,小到其他班老師大到主任校長的都愛往他辦公室跑。
阮燦的一鳴驚人猶如一枚炸彈投入水面,將萬兒八千年沒見過天縱奇才的一中震了個底兒朝天。
一中這次總共拿了三個獎項回來,還有兩個三等獎第一名,二等獎第三名,全出在高三。
而雖跟阮燦一個班,陳一航運氣卻不太好,什麼獎也沒撈著,在將來自主招生這塊兒失了不小的先機。
這波兒競賽風波過去,學生們就要迎來最輕鬆愉快的國慶晚會。
晚上下自修,阮燦照樣收拾完書包等著成悅。
見成悅右手不方便,阮燦抬手給她扯上拉鍊,然後直接把書包挎自己肩上。
起身,“走吧。”
成悅看得目瞪口呆,坐在凳子上使勁瞪人,“你把包給我!”
“給你幹什麼,這麼重,也不知道都裝了些什麼東西,胳膊不想要啦?”
阮燦用手顛了顛垂在身側的書包,不等成悅再開口就老鷹提小雞一樣把人從座位上一提溜,推著往外頭走。
一路上阮燦果然沒再把書包給她。
看著面前高高大大的背影,成悅不由陷入長久的迷茫——
阮燦離開的這幾天,再回來好像有些不一樣了,而到底是哪裡不一樣了,暫且她又說不出個究竟。
沒注意看路,前面人什麼時候停下來的也不知道,成悅直直就朝人後背上懟上去。
鼻樑撞上一片結實的肌肉,痛得她輕聲“嘶”出來。
阮燦把人提到身前,看著成悅垂頭摸自己鼻子,笑了,“怎麼不看路?”
“那你怎麼走著走著又停下來!”
“這不是突然想起來這麼小一個要是半路被誰拐了去嘛,就想回頭看看。”
聲音輕灑在夜色裡,月光照得兩人影子糾纏在一處。
阮燦的聲音也像磨進了月光,清冽動人。
成悅第六感覺得這話味道不太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