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進山換糧,三爺豔史
莊稼人的胃,一年到頭都是跟著季節轉。
夏收割麥是他們最興奮、最愜意的時候。每天起早貪黑:太陽尚未露頭就已經到了地裡,太陽落山還沒有收工。飯送到地裡,水送到田頭,幾乎是沒日沒夜地連軸轉。腰彎得像斷了筋似的,也沒有功夫停下來歇一歇,伸一伸。這時候新麥子已經成熟,鍋盔、撈麵、涼皮、煎餅……一日四餐,連瓦罐裡解渴的湯水,也是稀溜溜、清涼涼的麥仁。真真正正地做到了“甩開膀子幹活,放開肚皮吃飯”——這就是農人們所說的,“麥子熟,盼開鐮,跟著碌碡過個年”。
麥捆子上了場,開始趕碌碡揚場,翻地秋播。農活鬆緩下來,心理壓力也隨之解除。架上的黃瓜、豆角、茄子;地裡的冬瓜、南瓜、筍瓜;土裡的紅薯、洋芋、蘿蔔……相繼成熟。這個時候,最能考驗當家女人的品位和持家能力——饞嘴隨性的婆娘,白麵細糧,日日花樣翻新,等不到年底就斷了頓,甚至連一頓像樣的年餃子也端不上飯桌;那些精明會持家的媳婦,懂得瓜菜代糧,粗細搭配。忙時多吃,閒時少吃。給下力氣的男人多撈乾的,給不下地的閒人多喝稀的。精打細算,細水長流,至少能夠撐持到年底。
冬季夜長日短。除了少數男壯勞力,在最必要時送糞、挑土、偶爾外出打打零工,多數人貓在家裡,捂在炕上,許多家庭都維持著每日兩餐。這個季節最具特殊意義的是舊曆新年——其實對多數家庭來說,這個“年”,遠遠比不上跟著碾場“碌碡”過的那個收麥子的“年”——舊曆年對許多家庭來說,往往只具有一種象徵性意義。很多人家與其說是喜慶過年,不如說是熬日子“過關”
到了二三月,青黃不接。不過這時候,大地復甦,萬物競發。麥子地裡的薺菜、麥皮兒、辣辣菜;河邊的水芹菜、折耳根;田埂上的白蒿、蒲公英;野地裡的蔓菁、螞蚱菜;塄坎兒上的野枸杞尖;河灘裡的苜蓿嫩芽;山坡上的野韭菜、野蒜頭;樹上的香椿芽、洋槐花、榆錢……,凡是能夠煮熟、無毒性,甚至一些帶苦味的野菜,用清水拔涼,都可以下鍋入口。
然而這一切替代品,仍然離不開糧食的搭配。就算煮一鍋稀溜拌湯,你總得摻上幾把小米、玉米糝子;即使蒸一甑篦菜糰子“麥飯”,也必須摻上一些麵粉主糧——哪怕是蕎麥麵、高粱面、糜子面等——只有這樣,它才能夠粘合成團。
一九四五年三月初,剛剛過了驚蟄,還沒等到農曆二月二龍抬頭的日子,杜邊村的村民,就開始忙著進山籌糧,應對今年的春荒。說是籌糧,其實並不是用錢去買,而是用糧食去換——用麥子換粗糧——“以細換粗”,這不是腦子有毛病吧?當然不是。
農民們算過一筆賬:一斤白麵,擀成麵條,或烙成鍋盔,一個壯漢也許一頓飯就咥光了;但如果是一斤小米或者一斤包穀糝子,熬一鍋粥,再加點野菜瓜豆,基本上夠一大家子人吃上一頓。顯而易見,粗糧耐吃,這是其一。細糧價格高,粗糧價格低,按常規等價交換,一斤麥子肯定不止換一斤雜糧。以少換多,這是其二。還有,山裡人糧食寬裕,可以先賒欠,待到麥子收割後再還。先賒後還,打個時間差,這是其三。
有這三大好處,加上互通有無,等價交換,雙方都有利可圖。所以這種“換糧”的交易,便成了杜邊村和山民之間多年以來的常規貿易。
今年換糧的地點,仍然是多年的老主顧——子午峪深處的紅樹溝。要去的人,涵蓋了杜邊村幾乎所有缺糧的農戶,浩浩蕩蕩一支隊伍,足有四十多人。帶隊的仍然是四六叔韓大山,馮守信負責寫契約,保長王暮囊作擔保人。
依照慣例,這支隊伍在韓大山的帶領下,在村南千年古柏樹下,給社公爺焚香、磕頭、行三拜之禮,而後向山裡進發。
隊伍行至九里坪,大山招呼大家停下來歇腳、抽菸、喝水。人們圍坐在核桃樹下的大石頭上各行自便。
從村裡出來,郝興元的腦子裡還一直裝著社公爺。他湊近馮守信,說出了自己心中的疑問:“守信叔,咱們每逢大事出門,都要在村頭祭拜社公爺。你能不能給我們講講,社公爺到底是個啥樣的神仙?”
“社公爺也叫‘后稷爺’,他既是神仙,也是人。他的本名叫姬棄。‘后稷’,是舜帝賜給他的封號,相當於現在民國政府的農業部長。”聽到守信講社公爺的故事,許多人都湊上前來。
“后稷的出身很尊貴,也很傳奇。他是中華民族始祖黃帝的玄孫,帝嚳(kù)的嫡長子。一日,他母親去野外踏青,看見一個巨人的腳印,非常興奮好奇,便把自己的腳踩進去。誰知回到家竟然覺得懷了孕,期滿生下一子,以為是不祥之兆。為辟邪,她把孩子丟棄在小巷子裡,奇怪的是,牛馬過路均避而不踩不踏;第二次想拋棄到山林裡去,卻因人多而未能如願;第三次棄到冰河上,竟有大鵬鳥以飛翼遮蓋在孩子身上。三次棄而不能,母親心想,一定有神靈護佑,於是就把這孩子抱回家養育成人。有了三次拋棄的傳奇,母親乾脆給孩子取名為‘棄’。”
“後人尊他為神,他究竟有啥超人的能耐?”在坐的有人提出疑問。
守信繼續侃侃而談:“后稷一生有三大功勳。第一,他發明並教會農民實施畎(quǎn)畝法。通俗地說,就是高田種溝不種壟,利於抗旱保墒;低田種壟不種溝,利於排水防澇。第二,在歷史上,他第一個提出建立糧食儲備制度,以豐補歉,放糧救飢。第三,大災之年,他對農民實施種子補償制度——具體地說,就是遇到特大災害,顆粒無收,他把國家糧庫的種子,無償賜給農民,保障了農耕經濟的正常發展。”
“幾千年前能夠有這樣的智慧和遠見,你們說他是不是神仙?”守信抽了一口煙,作了最後的歸納,“他在世時掌管農業,使百姓安居樂業;他死後,世代農民都尊他為稷神、農神、耕神、穀神。我們周圍的不少村子,都在顯著位置供奉社公爺石像,有的地方還建了教稼臺,后稷祠等,紀念這位功在千秋的神靈。”
“哪現在這位神還靈不靈?”有人再次提出新的問題。
“靈不靈,你先說說他管農業的三大措施還管不管用?”守信反問了一句,“只要他管理農業的一整套施政綱領還管用,那就表明這尊神仍然是靈驗的。”
……
“就說咱們村社公爺那件神奇的事吧。”說話之間,同三爺忽然插了進來:“河南兵圍困西安城那年,他們派了一隊人把守子午峪口。當時有一個排,住在咱村古柏樹西側的南場裡。那些沒有教養的河南兵,隨便在社公爺石像周圍拉屎、尿尿。南頭李家老太爺好心過去勸說,這些兵娃子不但不聽,還把老爺子關在他們的屋子裡。更可惡的是,他們為了顯擺自己力氣大、有功夫,竟然把社公爺石像推翻在地。沒過多久,本來豔陽高照的大晴天,忽然一陣龍捲風,首先掀翻了兵營的房蓋子。接著烏雲滾滾,瓢潑大白雨劈頭蓋臉砸下來。隨之咔嚓一聲悶雷,把看守老太爺的班長劈死在屋子正中間。李家老太爺當時緊挨在這個班長身邊,卻毫髮無損。見此情景,這群當兵的才慌了神。趕忙按照老爺子的指點,立刻用粗槓子粗繩,先把社公爺石像扶正。然後打來兩桶井水,從上到下仔細地衝刷洗滌,再把周圍的糞便打掃清理乾淨。末了,在他們排長的帶領下,跪在社公爺面前燒香磕頭。不久前還耀武揚威的這幫兵痞,此時一個個趴在地上,腦袋像雞啄米似的,嘴裡還不斷重複著‘神仙饒命’、‘神仙饒命’。做完這一系列功課之後,頭頂上烏雲散去,太陽又露出了笑臉。這件事在咱村傳了幾十年。誰要是不信,可以去問年紀大的任何一位老人。”
同三爺的故事,讓許多人聽得瞠目結舌。
紅樹溝也叫紅薯溝。它是終南山深處的一個小壩子——確切地說,是一個四面環山的小窪地。一條清澈的小河,自秦嶺分水嶺一路蜿蜒向北,穿過壩子,最終匯入渭河。也許是這裡盛產紅薯,或者是這裡的地形像一個碩大的紅薯,抑或是人們把紅薯念轉了音、寫錯了字——把“薯”變成了“樹”——總而言之,這些細節已經無從考證。
村子坐落在向陽的北坡上。東西略微偏北的一條小街,鋪在地上的青石板光滑發亮,向人們訴說著它那久遠的年代,和曾經的滄桑。兩排二層閣樓的房子——木柱、木門、木窗、木牆、木地板、木傢俱,直至用幾塊薄石片鎮壓著的木房頂——再突出不過地彰顯了它的建築風格和地域特徵。村子裡約莫五六十戶人家,大多數集中在這條臨河的街上。
紅樹溝地勢較高,盛夏季節並不那麼酷熱;又因為四面環山,冷空氣無法長驅直入,數九臘月也並不像人們想象那麼嚴寒。
地處深山,交通不便。然而人少地多,資源豐富,反而為當地村民提供了得天獨厚的優越條件。大旱之年,河川裡有收成;水澇多雨的年份,又將就了山坡上的莊稼。農民們也摸透了作物的習性,窪地裡,種植包穀、高粱之類耐澇的高杆作物。坡地山樑,種植穀子、糜子、莜麥、蕎麥等耐旱的品種。三兩年輪作一次,薄地也歇成了好地。就算是廣種薄收也無所謂,反正山坡上有的是可耕土地。從春天化凍開始,在山坡上隨便挖個坑,撒上種子,瓜菜豆類一茬接一茬地往上冒;到山野裡隨便轉轉,野菜野果順手拈來,野味山珍唾手可得。世世代代在此生存繁衍的農民,除了交通訊息閉塞以外,絕無餓肚子的煩惱和憂愁。唯一缺憾的是,這一帶的氣候土壤,不太適合小麥生長,所以,對於當地村民來說,細糧就成了稀缺緊俏之物。
大約半後晌,杜邊村一行人來到了紅樹溝。和保長接上頭以後,紅樹溝的村民,很快把事先裝在小口袋裡的糧食樣品,一溜串兒地擺在街道兩旁,供來人挑選、議價。如果雙方意向接近,就到各家各戶去看現貨。晚上也就順便歇在主人家裡——其實,大多數人都是多年交易的老主顧——有的甚至像走親訪友一樣地親熱和隨意。
王暮囊、韓大山、馮守信三位是主事人,順理成章,他們被紅樹溝的牛保長領到自己家裡。
牛保長,本名牛元剛,紅樹溝的小財主。除了上百畝河川、山坡地,還有半坡果園,一坡山林。院裡擺放著兩掛大軲轆牛車,槽上拴了三頭牛,外加一頭毛驢。村裡的油坊、粉坊、酒坊、豆腐坊,全歸他家所有,單是豆渣、油渣、酒糟等下腳料,就足可以餵養三四十頭豬。他僱了一個長工,和他自己家的幾個勞力,專門務弄莊稼,季節短工隨用隨請。作坊裡的師傅都是周圍大圓的高手。他自己坐鎮統籌全域性,另請了一位管家兼賬房先生協理各項事務。他家有專門的糧庫、酒窖,另有地窖存放紅薯、洋芋,以及各種雜物。他家的財產佔了紅樹溝半壁江山,自然也是紅樹溝經濟發展的領頭羊,和社會、民生的核心和中樞。像換糧這種細小事務,自有管家安排處理,無須他自己費心。但是,既然友村來了保長,由他親自接待應酬,那就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客人進門,賓主就坐,除了上茶,每人還有一杯純正山野蜂蜜沖泡的蜜糖水。柿餅、核桃、大棗、花生、野葡萄乾,……清一色的自產山貨。
晚飯不像大都市那樣豪華排場,卻是絕對的鄉野特色。
下酒的冷盤:油炸花生米,涼拌黃豆芽,煙燻豆腐乾,自制的皮蛋,辣椒醃雞胗,臘汁豬舌豬耳。酒是自家酒坊裡特釀的高粱老窖。
下飯的主菜:煙燻野豬肉炒香乾,蘑菇山珍燉野雞,紅燒野兔肉,木炭火烤羊排,洋芋粉條燉豬肉,清炒醃竹筍……
主食有:莜麵栲栳栳,蕎麵涼餄餎,包穀面攪團、魚魚,洋芋叉叉,外加烤紅薯。蘸料是自家醃製的糟辣子醬配蒜泥,然後用自釀的柿子醋調製而成。
酒過三巡,牛保長略帶歉意地說:“不知各位今天到來,事先沒有準備。醃肉是平日存下來的,豬是年根上殺的,羊是正月十五宰的——沒有一樣新鮮貨,請各位見諒。如果你們夏秋季來,那時水裡有了活魚,山珍、野味也都是鮮活的。”
王暮囊趕緊起身:“牛先生過謙了。這一桌特色美味,怕是城裡的官宴也未必能夠企及。來來來,大家都站起來,我借主人自己的酒,敬主人一杯。衷心感謝你們,在這青黃不接時刻,對我們伸出友誼的援手!祝我們合作愉快,長長久久!”
守信他們三人,早就見識過牛保長的熱情和慷慨。他們當然不能只帶著一張嘴來,揹著幾千斤糧走。中國人講究禮尚往來,天下哪有白佔便宜的好事。所以,早在進山之前,他就和大山商量,由他二人出錢,買了三丈棉布,十五斤青鹽,兩刀白紙,十錠墨,送給牛保長。其實這件事王暮囊是看在眼裡的,但他卻一味地裝啞巴。守信、大山二人並不說破,不計較,也不在意——為鄉黨們辦事嘛,哪能有一點也不付出的道理?
王暮囊家裡不缺糧,但他還是帶了現大洋過來。他買了兩條醃好的野豬後腿,兩塊上好的冬狐狸皮,另外還淘了一個完整的麝香。
馮守信家除了老太爺在世時,給自己老兩口置的一塊墳地,再無別的不動產,一年四季靠買糧過日子。碰巧牛保長的兒子牛方成和表侄兒何志高,在杜邊村學校讀書,兩個孩子在村裡租了房子,自己開伙需要糧食。所以守信跟牛保長商量好了,由他把買好的白麵直接送給孩子,他每次來紅樹溝順便帶一些雜糧回去。反正在哪也是買,這樣交換,兩家都省事。再說,牛保長的兩個孩子經常受到守信的照顧,憑牛保長的為人,也絕對不會讓他吃虧。此次來,他只拿了一些熬稀飯的小米,和磨好的包穀糝子,太婆喜歡吃餄餎,他又帶了幾十斤蕎麥麵回去。剩餘的小零頭,由兩個孩子出山時捎帶過來。本來他還想帶一些山野蜂蜜給太婆,臨走牛保長送了他們仨每人一大瓶,他就不好意思再提買的事了。
同三爺家裡也不缺糧,但是因為缺勞力,他嫌穀子薅苗、除草太費功夫,從來不種穀子。所以,他來的目的主要是買小米。其次,因為女人要坐月子,順便帶了一吊子醃豬肉,又特意挑了兩斤山民自己挖的野生當歸,拿回去給女人燉雞補血。
挑的最仔細的要算冷八爺了。他因為被狼拖走了一頭架子豬,必須要把這個損失找補回來。他首先打問了各種雜糧的兌換比例。包穀、小米,一斤麥子可以換一斤半,比較划算。但他家裡還有一些,雖然不夠,可以找替代品,這兩樣他不用考慮。蕎麥,一斤麥子可以換兩斤半,糜子兩斤,高粱三斤,小豆三斤,洋芋粉條三斤,紅薯幹五斤。他家十口人,到麥收還要扛三個月——他以此為底線,翻來覆去地算——洋芋粉條是乾的,燒好野菜稀飯放上一小把,可以當面條。紅薯幹磨成粉,摻上點榆樹皮面就能擀麵條。高粱磨成面,拌上榆錢、白蒿、洋槐花、螞蚱菜、水芹菜、野枸杞、苜蓿嫩芽,等等,可以蒸菜糰子麥飯。算來算去,只有這三樣最合算。
心裡有了數,他就狠勁和人家砍價。他訴說自己家遭了狼災的苦衷,嘮叨家裡十張嘴的困難。最後他說,高粱和紅薯幹,你們山裡人都是用來餵豬的;不像我們,摻上點野菜就能給娃做上一頓飯。看在娃娃們餓肚子的份上,你就把我當成個要飯的還不行嗎?他那近乎哀求的腔調,最後真的把他住的這家主人說動了心——高粱和洋芋粉條各加半斤,讓到三斤半;紅薯幹加一斤,讓到六斤;最後又額外送了他十斤糜子,兩斤紅小豆,算是給孩子們的施捨。他打躬作揖,千恩萬謝,總算也有了點心滿意足。冷八爺為人小氣、摳門,錙銖必較,會算小九九,這一點確實不假。然而,要不是這家主人的慷慨和心軟,八爺的孩子今春怕是真的要受難場,受悽惶了。
第二天上午,馮守信把每戶的糧食歸攏,列了一個清單作為附件。然後和牛家管家共同起草合約。一切核對無誤後,謄寫一式兩份,雙方的擔保人——保長,加上合約起草人簽字畫押,韓大山作為見證人也在合約上籤了字。辦完該走的程式,背糧的人三五成群,開始返回杜邊村。有的家庭換的糧食多,比如冷八爺,他們可能要往返幾個來回,那是他們自己的事情,這些已經與合約起草和擔保人無關了。
同三爺把換來的糧食交給啞巴揹著——因為分量不是太多,順便也幫守信捎帶一部分小米——跟隨人流往前行進。他自己甩著雙手,優哉遊哉,一邊觀看山景,一邊又哼起了他那百唱不厭的小曲:“八月八,七月七,騎著那毛驢去趕集。……我的大娘呀!”
“看你那酸溜溜的勁兒。”大家正覺得枯燥無聊,忽然聽見同三爺哼開了小曲,韓大山順勢故意挑逗,“三爺,又在回味你那羅曼史?乾脆再給大家講講吧,讓我們也跟著提提神。”
同遠志那年一氣之下,把自己賣了壯丁。穿上軍裝,就直接被拉到陝北榆林一個守備部隊。三個月新兵訓練結束,他被分配到包頭附近一個連隊。連長見他有點文化底子,讓他當了文書,還時常派他協助軍需士官外出籌糧、購置軍需物品。
那時候,雖然已經和小日本開戰,可是大西北、內蒙一帶並無戰事。國軍除了日常訓練、守邊,不僅沒有仗打,其他方面也沒更多工。一夥年輕力壯的男人,整天被關在營房裡,別說女人,連個母豬母狗都看不到。嚴重的生態失衡,使這些士兵被煎熬得窮極無聊。一到週末假日,輪流放假外出,問他們去幹什麼,有人就毫不隱諱地說,到街上去看姑娘。
連隊附近的小鎮上,有一個熙熙攘攘的小廣場。經常有說書的,賣藝的,耍猴的,彈弦子賣唱的。其中有一種兩人表演的小劇種——既不像東北的二人轉,也不像西北一帶的二人臺,似乎也不像現代的活報劇——它的主角是漂亮姑娘扮演的小旦,紅襖綠褲,圍裙飄飄,濃妝豔抹,花枝招展,手執綢扇,邊唱邊舞;配角是一個老媒婆,手裡拿著長杆旱菸袋,頭側耳朵上方束兩片遮發的繡花寬頻,臉蛋靠嘴角處點一顆黑痦痣,坐在一個方凳上,蹺著二郎腿,和姑娘對答。
她們看到有當兵的過來捧場子,有時還丟幾個銅子兒,敏銳地覺察到了難得的商機。於是迎合當兵娃子焦渴的心裡,編了一套葷段子。隨著趕場的兵娃子慢慢增多,她們的段子改了又改,越來越酸,越來越葷。許多兵娃子瞪著大眼睛,手舞足蹈,大聲喝彩。有的聽得上了癮,把整月的餉銀都丟給了這個葷場子。
小旦:八月八,七月七,
我騎著毛驢去趕集。
走到半路上,遇到個當兵的,
他把我拽到那高粱地裡,
哎呀,我的大娘呀!
媒婆:去幹啥呀?
小旦:這個當兵的,
他有點稀奇,
他歪著那腦袋瓜,兩眼眯眯,
咧開那大嘴巴,對我笑嘻嘻,
伸手解下那寬皮帶,
褲襠裡蹦出一個怪東西。
我的大娘呀!
媒婆:啥東西呀?
小旦:像是個蘿蔔,沒有櫻子,
像是個黃瓜,沒有開過花,
像是個棒槌,它沒有把把,
紅裡透紫,它長長一拃,
又粗又硬,它壯壯一把,
我的大娘呀!
媒婆:接著又幹啥啦?
小旦:那個當兵的,力氣好大,
猛然一撲,把我壓到他身底下,
他伸著兩隻手,又摸又抓,
把我那褲子使勁往下拉。
我的大娘呀!
媒婆:那你有啥感覺呀?
小旦:酸酸溜溜,酥酥麻麻,
暈暈乎乎,熱熱辣辣……
那個受活的滋味,
說也說不清,放也放不下,
心窩子裡頭,就像那野貓兒在不斷地抓,呀,不斷地抓!
……(兩手拍著自己的大腿)
哎呀,我的大娘呀!
——同三爺剛才哼的就是上面這個葷段子。
沒過多久,從長官到士兵,幾乎天天都在哼唱。同遠志心想,這簡直成了我們連的連歌。後來他走了許多地方,發現其他當兵的也在傳唱;復原回到村裡,周圍大圓不少小夥子,也會哼上幾句。這時他想,這或許就是國軍的軍歌吧。
如果說,新兵訓練是同遠志當兵所上的第一課;那麼,學唱軍歌就是他的第二課。
當兵第四年的秋天,同遠志和軍需士官到內蒙去運軍糧,住在小鎮一個非常簡陋的旅館裡——所有客房都是用簡易木板隔起來的小間。一天晚上,士官外出催糧沒趕回來,只剩下他一個人悶頭睡覺。後半夜,他發現房門被人輕輕推開。正當他在暗中仔細觀察時,忽然覺察到了女人的氣息。沒等他反應過來,這女人甩掉身上的衣服,光溜溜地鑽進他的被窩。他早就是過來之人,哪能經得起女人身子的誘惑。既然是送上門的貨,不收白不收。他沒有多想,就緊緊抱住了女人柔軟細膩的身體。……一陣高潮過後,女人才發覺自己上完茅房回來走錯了屋子,趕緊抓起衣服跑回隔壁房間。她又羞又惱,對著自己的丈夫,委屈地嚶嚶啼哭起來。她的丈夫追問怎麼回事,她說有人佔了她的便宜。問她是誰,她說就是隔壁那個二流子。男人一聽火冒三丈,立刻穿衣起床,推開隔壁的房門,把床上的人狠揍了一頓。被揍的人懵懵懂懂,被這一頓拳頭打得暈頭轉向,卻不知道為了何事。等到開燈把旅店掌櫃的找來,才弄清了事情的原委——同遠志住在七號房,兩口子住八號,捱打的人住九號。慌亂之中,女人只告訴丈夫,欺負她的人住在“隔壁”,卻沒有說究竟是“左”隔壁,還是“右”隔壁——所以才鬧了這麼一個大誤會。
第二天一早,士官回到旅館,同遠志已經被掌櫃的關在一間小屋裡。聽完事情的全過程,士官的態度強硬起來。他故意擺弄著手中的盒子槍,對八號房的男人說:“這事不能怪我的兵。首先是你女人自己投懷送抱,主動鑽進被窩的。兩情相悅,並沒有任何強迫行為。再說了,你女人那東西,除了撒尿也是閒著,給別人用用又沒啥損傷,你不照樣可以用嗎?”前半句話還有點道理,後半句居然沒了人味,對方聽完幾乎氣暈過去。但是當兵的手裡握著槍,他一個平頭百姓除了生氣,又能咋樣?
經過軟硬兼施的掰扯,掌櫃的從中調解,士官和遠志也並非蠻不講理之人——最後商定,由遠志拿出兩塊大洋給兩口子作為補償——這件事很容易地就這樣擺平了。
這個“七八九”的故事,從此成了同三爺一生中的一段風流傳奇,而且還成為他人生的一個重要轉折點。連他自己也說不清究竟是喜是憂,是福是禍。不過每當對人談起此事,他的情緒還是異常平靜的。
出了這等事,連長覺得此人腦瓜子太活泛,並不安分。生怕他再惹出別的亂子,便和上級商量,迅速把他調往前線打仗的部隊。
同遠志來到韓城附近的黃河邊。團長喜歡他的機靈,把他留在團部當通訊員。這裡距黃河對岸的中條山不遠,日本飛機經常飛過來騷擾轟炸。
一天,部隊正在黃河邊加固防禦工事,遠志跟隨團長到各處巡視。忽然日本飛機飛臨上空,一枚炸彈恰好落在附近。遠志眼疾手快,一個箭步飛奔過去,把團長推入戰壕,自己翻身一滾,晚了半步,一塊炸彈片擊中他的腹部,腸子立刻流了出來。
遠志被送到韓城附近的後方醫院。連他自己也沒有料到,大難不死,反而讓他因禍得福——一是因為救命之恩,團長竟然放低身段,認他為生死患難的過命兄弟;二是因為住院療傷,促成了一樁美滿姻緣。
於鳳茹出生在三原縣一個小財主家庭。五六歲開始,便在自己家的私塾裡讀書認字。《三字經》《千字文》《女兒經》,她可以背得滾瓜爛熟,而且寫得一手清秀漂亮的毛筆書法。正因為聰慧伶俐,鶴立雞群,她不僅高傲,而且任性。待到成年,父母給他選了多少富家子弟,卻一個也入不了她的法眼。高不成,低不就,一直等到三十出頭,本來一個德藝雙馨、亭亭玉立的富家小姐,卻成了一個嫁不出去的“剩女”。父母為她急得團團轉,她本人卻不急不躁,寧缺毋濫。等不到稱心如意的伴侶,寧可不嫁。
抗戰開始,國軍急於徵召一批有文化的青年為前線服務,尤其是醫院的女護士奇缺。這個機會,正適合了鳳茹狂傲不羈的性格。她掙脫了父母的一再阻攔,堅決報名應徵。經過三個多月短暫的強化訓練,他被分配到韓城附近的後方醫院。
同遠志做完腹部手術,由於鳳茹負責護理。在療傷的日子裡,他倆竟然慢慢地擦出了火花。她天天和戰場上下來的傷員打交道,可像同遠志這樣計程車兵卻並不多見。捨己為人,具有男子漢的擔當,這是作為人生伴侶應有的先決條件;率性純真,不掩不藏,這一點正好和她的脾性相契合;更重要的是,他有知識有文化,走南闖北,見多識廣,和自己有更多的共同語言,這在當時的部隊裡十分難得;當然還有,他高大帥氣,說話風趣幽默。
“我比你大,你嫌不嫌棄?”於鳳茹直接攤牌,同時也是試探——因為這可能是她們之間唯一的障礙。
“女大三,抱金磚——這沒問題。”遠志同樣不遮不掩,也在試探對方,是否嫌棄自己的二婚身份,“我原來的媳婦也比我大三歲,而且還給我留下一個啞巴兒子。”
鳳茹原本就是一個有知識、有眼光的叛逆女性。兩人一拍即合,沒過多久就同居在了一起。
身體康復,團長親自到醫院看望遠志,而且有意提升他擔任排長。
遠志向團長推心置腹:“前幾日接到家中來信,母親已經故去。最要命的是,留下一個尚未成年的啞巴兒子,你說他孤零零一個殘疾人怎麼過?況且,於鳳茹已經身懷六甲,也必須回到老家去生產。”
他說的全是實情,團長沉思了一會兒:“鳳茹的事情好辦,因為她並不是部隊在編人員。你的事情有點難度,既然你有特殊困難,這件事情就包在我身上。如果戰爭結束我還活著的話,咱們兄弟後會有期。”
同遠志拿了一筆復員費和傷殘撫卹金,帶著於鳳茹回到杜邊村。新置了一臺縫紉機,開了一個小診所,從此過上了安穩舒適的小日子。
……
今年正月十二,於鳳茹第三次臨盆分娩。大清早起來,隔壁的郝桂蘭走過來,迫不及待地問三爺:“怎麼樣,這回是個夾牛的娃吧?”
三爺垮著個臉:“夾牛?夾啥牛——夾人家的牛。”
三爺傳宗接代的美夢徹底破滅了。但是,他還是無可奈何地接受了命運的安排——兒子燒成啞巴是命,娶了個稱心如意的老婆是命,連續三胎女兒也是命——聰明的人不會違逆天命,只能一切順其自然。
他很快恢復了常態,照樣進山為女人挑選小米、當歸和豬肉之類的營養品,因為母女平安健康才是最最要緊的事情。
回來的路上,同三爺和馮守信,基本上都是空手,他倆一直相互廝跟著往前走。三爺心裡有一件事如鯁在喉,一直想對守信挑明,卻苦於沒有合適的機會。
他在韓城住院時,曾經聽當地人說過一件很耐人尋味的事情:太史公司馬遷,因為李陵之禍被漢武帝處以宮刑。後世子孫怕再度遭受政治迫害,遂把“司馬”複姓進行拆分——在司字左邊加一豎,成為“同”字;在“馬”字左邊加兩點,成為“馮”字——這樣,“司馬”複姓,就變成了“同”“馮”二姓,現如今,這兩個姓氏在司馬遷故里比比皆是。如果果真如此,他和守信兩家豈不是同宗同源,而且都是太史公的後裔?他把這事說給春生聽過,其實也是從側面對守信的一種試探。
從韓城回來以後,這件事在他心中一直揮之不去。他曾經琢磨,假如兩家同宗,守信又正當壯年,能夠生上一大堆兒子,他甚至可以厚著臉皮向守信提出,把春生過繼給他。至於改不改姓都無關緊要,反正都是同一個祖宗。論條件,他以二十多畝土地和全部家產,換取春生對他老兩口的養老送終,雙方誰也不吃虧。可是,這種想法一露頭,他又覺得十分好笑——這是哪跟哪啊,就算兩千年前是一家,到了現在還有多少血緣——他笑自己得了“妄想症”。
今天,他終於鼓足了勇氣:“守信,我聽說咱們同、馮兩家是同一個祖宗,都是司馬遷的後裔。”
“這事春生對我講過,聽起來合情合理。”守信很平靜地看著他:“我查過書,沒有找到根據。後來專門請教過二先生,他說,書上有過這種記載;但是還有另外一種說法,認為司馬遷的故居在山西河津。太史公究竟出生在韓城,還是河津?尚無定論。況且二者都不是出自正史。”
三爺聽懂了守信的一席話,明白了事情的來來回回,心裡的波瀾和疑惑,漸漸平靜下來。
守信琢磨著三爺的表情,忽然換了一種非常真誠友好的口氣:“不管是不是同宗同族,這都無關緊要。咱們兩家對門住著,哪件事不都是互幫互助,跟一家人有啥差別——人說遠親不如近鄰,你說是不是,三爺?”
三爺趕緊接住話茬:“是是是,遠親不如近鄰,不如近鄰……”
閒談之間,不知不覺,已經遠遠望見了魚嘴坪大慄樹的身影。